一等,再等,始终等不来家中的半封回信,荣妃的心一点点沉到底,已然彻底明白了家里的态度。
春兰瞧着娘娘日渐憔悴枯槁的模样,心里揪得慌,却只能搜肠刮肚找些宽慰的话:“娘娘,宫禁素来森严,府里往宫里递信本就诸多阻碍,咱们再等等,说不定信明日就到了。”
荣妃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缓缓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替我梳妆吧,咱们去瞧瞧樉儿。”
二人赶到兆祥所时,二皇子正满脸不耐地发脾气:“拿走拿走!我才不要吃这些清淡的东西,我要吃肉,我要吃大块的肉!”
乍一看见荣妃进来,二皇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不过片刻,眼眶便猛地红了,泪水顺着小脸往下掉,委委屈屈地对着荣妃告状:“母妃!他们都欺负我,不让我吃东西,我好饿好饿!”
一旁伺候的宫人吓得连忙跪地请罪,战战兢兢地解释:“娘娘恕罪,实在是太医特意吩咐,殿下需得吃些清淡之物清清肠胃,万万不能沾荤腥,奴才们也是遵医嘱行事啊。”
荣妃摆了摆手,示意宫人尽数退下,亲自坐到床边,端过那碗清淡的白粥,拿着小勺舀起一勺,轻声哄道:“张嘴,母妃喂你。”
樉儿满脸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张嘴咽了下去,吃完便立刻眼巴巴地提要求:“母妃,那我把这碗粥喝完,是不是就能吃肉了?我真的好想吃肉。”
荣妃握着勺子的手在碗里轻轻搅了搅,又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温声道:“这可得听太医的话,太医说你身子好了能吃肉,咱们才能吃,乖。”
樉儿瘪了瘪嘴,不服气地嘟囔:“可我觉得自己身子已经全好了,一点都不难受了。”
荣妃语气沉了几分:“听太医的话,可不能再像这般任性胡闹了,知道吗?母妃也不是每次都会来的。”
“为什么呀?”樉儿一脸不解地反问。
这话问得荣妃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她强压下心底的酸涩与苦楚,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
“因为咱们樉儿已经是进学读书的大孩子了,哪能再时时缠着母妃,动不动就耍小性子、发脾气。人家要笑话你的。”
二皇子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哦。”
荣妃望着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去之后,要好好读书,好好习礼……还要好好和太子相处,知道吗?”
这话一出,二皇子变了脸色,满脸抗拒,大声喊道:“我不要!我再也不要和太子玩了!”
喊完之后,他又小小声地抱怨:“父皇也偏心,只向着太子,我……我也不喜欢父皇了。”
荣妃盯着他:“你为何只敢怨怼太子,却不敢大声指责你父皇?”
二皇子愣了愣,不解的问:“母妃不是说过吗?父皇是孩儿的父亲,更是天下的君主,孩儿自然不能冒犯。”
荣妃心头掠过一抹苦涩,伸手轻轻抚过儿子的头顶:“那母妃今日就告诉你,太子是你的兄长,更是你未来的君主。”
“今后你需得像敬重你父皇一样尊他、敬他。听懂了吗?”
二皇子小脸一扬,明显不服气:“可是他撒谎了!明明就是他出的主意,结果却推得一干二净,死活不认!”
荣妃沉声问道:“那你可知晓,你父皇为何要罚你?”
“我不知道……”二皇子满心的委屈:“我说的都是实话。”
荣妃认真看着他:“储君亦是君,君主是绝不会错的。错的从来都是身边未能尽到规劝之责的人。”
“他犯错之时,你非但未曾上前劝阻制止,事后反而将过错尽数推托在他身上。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可是太子他……”二皇子还想辩解。
“住口!”荣妃厉声打断,“不许再攀扯太子,你就告诉母妃,你到底有没有错?你有没有参与把五皇子抱去上书房?”
二皇子低下头,小声音蚊蚋般哼了一声:“有……”
“既然错了,为何还要不认账,还要揪着太子不放?”
荣妃循循善诱,逐条数落:“你犯错不认,这是一错。身为臣子、身为弟弟,在太子犯错时未尽到劝谏的责任,这是二错。太子有错,自有你父皇训诫。可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知维护储君的形象与威严,这是三错。”
“你认不认?”
二皇子被她这一通道理绕得晕头转向,终于耷拉下小脑袋:“那……那母妃,我错了。您别生气。”
荣妃不放心的问他:“以后要怎么做?”
二皇子皱着小眉头,认认真真思索了半晌,才道:“日后太子哥哥若是犯错,孩儿定会极力劝阻。若是拦不住,事情被人发觉了,孩儿便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绝不连累他。也会像敬重父皇那般敬重太子哥哥,他是孩儿的兄长,更是孩儿未来的君主。”
听着儿子这番话,荣妃紧蹙许久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轻声应道:“乖。”
回宫的路上,春兰跟在身侧,低声问道:“娘娘,殿下年纪还小,真的有必要吗?”
荣妃望着前方宫墙连绵的阴影,缓缓开口:“樉儿周岁那年,我依着宫规为他放灯祈福,心里翻来覆去念着一岁一礼、一寸欢喜、顺遂无忧、未来可期、诸事顺遂,福泽绵长、天资聪颖……世间所有美好的祝词,我都想一股脑儿给他,恨不得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他面前。”
她眼底的期许尽数化作温柔的妥协,轻声道:“可到了最后,我提笔写下的,却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平安健康四个字。”
“于我而言,樉儿能这般,便很好了。
“你往后便去樉儿身边伺候吧。除了你,我身边再没有更信得过的人。这也是我最后能为你安排的后路了。”
春兰连忙摇头:“娘娘,奴婢不走,奴婢只想守在您身边。况且这些日子陛下都未曾追究,也许这次……”
荣妃轻轻打断她:“春兰,你不懂。”
陛下或许不会取她性命,可那位小太子,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从前太低看了这个年仅六岁的太子。
樉儿与他只相差一岁,尚且懵懂无知,她便下意识以为小太子也是这般,不知不觉间便轻慢了。
可这些日子反复回想,若将小太子当作一个成年人平等看待,他那些话里的用意,她哪会不明白。
他分明是拿捏着樉儿的前程与性命,逼她自行了断。
他要的,是从此往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什么母子情分。
“听话,好春兰。你我主仆一场,我不希望你最后落得和云枝一样凄惨。”
春兰眼眶一红,泪水簌簌滚落,哽咽着问:“那娘娘……娘娘日后要怎么办啊?”
荣妃神色平静:“去完成太子殿下的吩咐。”
也是借此,最后试探一回陛下的心意。
没过多久,荣妃便称病闭门不出。
几位素来交好的嫔妃前来探望,见她形容憔悴,不由惊道:“姐姐怎么忽然病得这般重?太医瞧过了,究竟是何症候?”
荣妃轻声道:“我这不是身病,是心病。”
来人只当她是又念及那几个早夭的孩儿,正想劝她为了二皇子也要好生保重,却听荣妃缓缓开口:
“前几日,我偶然遇见太子,因着挂念樉儿,说了几句惦念的话。后来见太子面上满是羡慕,我才惊觉自己失言,实在不妥。”
“这些日子辗转难安,越想越是歉疚。想起先皇后在世时对我诸多照拂,更觉自己此举,太过不该。”
来人细细打量荣妃神色,见她眉眼间满是愧悔,不似作伪,只得温声劝慰:“姐姐就是心太软、太善了。先皇后素来慈和,断不会与姐姐计较这些的。”
荣妃轻轻颔首,眼底一片凄然:“是啊。那日太子也十分懂事,还反过来安慰我,说到底,是我自己心结难解,不肯放过自己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