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皇帝后宫如何不得而知,永熙帝的后宫却算得上风平浪静,断不会出现赏一回花、观一回草,便莫名没了皇嗣的荒唐事。
早年皇子公主接连夭折,多半也是因永熙帝与一众妃嫔诞育时年纪尚轻——他十四岁便有了第一个儿子,身子骨本就未稳,子嗣艰难也在所难免。
宫中人大多能和睦相处,偶有不快,也不过是几句口角之争,鲜少闹得沸沸扬扬。
平日里,众人多是守着自己的宫殿,安分度日。
可若说人人纯良、毫无争心,那也绝非实情。
是以荣妃对外宣称,只因对太子说了几句不妥当的话,便愧疚得痛不欲生,实在令人发笑。
这番理由一传出,后宫上下无一人相信。
低位份的嫔妃无势无人,即便心有疑虑,也只能私下揣测。
琢磨不透的,便悄悄向宫中主位探听消息,在真相未明之前,不约而同地对太子敬而远之——虽说她们本就难得见上太子一面。
高位嫔妃则不然,当即动用心腹人手暗中查探。
加之荣妃本就有意泄露,内情很快便水落石出。
得知真相那一刻,整个后宫竟出奇地统一——人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疑惑里裹着难以置信,连看向查证之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怀疑。
待再三确认无误后,满宫上下又齐齐换上一副荒唐至极的神色。
好家伙!
别的后宫争主位、斗贵妃、抢后位,妃嫔之间不过是拌拌嘴,互扯头花。
咱们倒好,咱们这儿直接跟皇帝宫斗,还是一步踏错便要掉脑袋的那种!
一时间,钟粹宫、延禧宫、翊坤宫……各处殿阁皆是一片死寂。
往日里或明或暗的较量尽数停歇,人人心照不宣地敛了锋芒,等着天子的态度。
然而三五日后,宣政殿没有任何动静,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荣妃卧于榻上,任由泪水浸透鬓边发丝,心头只余一片冰凉——陛下,竟真能绝情到这般地步。
片刻怔忡后,她猛地披衣坐起,声音哑得发颤:“来人,为我研墨。”
一封素笺很快送入宣政殿。
永熙帝刚拆开,一个小小的脑袋便从身后探了出来,小太子趴在他背上,胳膊软软圈住他脖颈,一字一顿念得磕磕绊绊:
“曾伴君王什么未央,花前月下两情长。四什么早逝空垂泪,一病难留剩断肠。弱骨沉什么魂欲断,残生转什么梦将凉。他年若念当年好,庇我孤什么岁月长。”
念完,侧着头追问:“父皇,荣妃娘娘写的是什么意思呀?”
永熙帝随手将信笺掷在案上,随口翻译:“她不想死。”
小太子哦了一声,又追问:“那父皇打算怎么做?”
永熙帝语气淡漠,把干系撇得一干二净:“朕什么都不做,这与朕何干?又不是朕逼她至此。朕近来忙于朝政,哪有多余心思顾及后宫琐事。”
说罢略有些不耐:“松开吧,勒得朕喘不过气,真把朕勒死了,谁来替你收拾这一堆烂摊子。”
小太子这才慢吞吞松开圈着他脖颈的胳膊,从父皇背上爬下来,还一本正经保证道:“父皇放心,就算我真勒死您,也一定会给您办一场比祖祖还要盛大隆重的丧仪!”
这般浑话他早已听惯,甚至还能从中品出小太子的几分孝心,永熙帝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讽了句:“那朕还真是多谢你了。”
小太子满怀期待地凑过来:“那今日还有凤舌吗?”
永熙帝没接话,只拿起荣妃那张信笺,将他方才不会的字一一圈出,又在旁侧重新写好,淡淡吩咐:“照着写一百二十遍,写完再同朕说话。”
看着小太子乖乖攥着笔,用小胖手一笔一画地写,永熙帝微微出了神。
荣妃……
她容貌出众,性子温婉体贴,极得他心意。
她亦是难得的才女,常与他诗词唱和,风雅相宜。
只是从何时起,那份喜欢渐渐淡了,甚至变成了厌弃?
大抵是因着那一个个接连夭折的孩子。
其实荣妃所生的长瑞,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孩子。
初为人父的惊喜与无措,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时朝政再是紧绷,他也总要挤出时间去看顾。
看着那小小孩儿一点点长大,会笑、会咿呀作声、会唤父皇、会蹒跚跑跳,是他繁杂政务里少有的轻松与暖意。
可那样一个鲜活的小生命,终究在四岁那年夭折了。
那份痛,曾真切地压在他心头,沉重得难以言说。
后来又有了长庆,他暗暗庆幸,仿佛是那个没能长大的孩子,又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可这份庆幸没维持多久,长庆依旧在四岁上夭折。
再往后是长华,降生当日便没了气息,连睁眼看一看这世间都不曾。
紧接着的孩子,他怀着满心期许,亲自取名为长生,只求他能平安顺遂,别再像几位兄长一般薄命。
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年仅三岁便匆匆离世。
生一个,殇一个,接连不断的丧子之痛,磨尽了他所有期许与耐心。
等到荣妃再诞下孩儿,他连去看上一眼都没有。
往后也极少踏足她宫中,他不敢再轻易投入半分情意,怕再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失去,怕再承受一次从欢喜到绝望的落差。
久而久之,他心底也隐隐生出念头——
荣妃,怕是个无福无德之人,才会让孩子一个接一个留不住。
这些年,荣妃倒也乖觉,只安安分分在自己宫里教养孩子。
哼,如今见老二长到五岁,身子骨立住了,便又按捺不住开始生事,竟敢跑到太子跟前说三道四。
果然朕当初没有看错,她本就是个寡德薄福之人。
这才留不住孩子,竟还连累朕,陪她一遍又一遍受这丧子之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