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暗流湧動
初冬的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沈夜瀾正在高貴妃寢宮的廊下站著。
雪花細細的,被風吹得斜斜地飄,落在院子裡的柿子樹上,落在那些還沒掉光的枯葉上,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他伸出手,接了幾片,看著它們在掌心融成水,涼絲絲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高貴妃出來了。她披著一件大紅的斗篷,臉上帶著笑,眼睛卻有些紅。
「段蓮英,你站在這兒做什麼?外頭冷,進來吧。」
沈夜瀾轉過身,跟著她進去。
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
高貴妃在窗邊坐下,手裡拿著繡繃,卻沒有繡,只是發呆。沈夜瀾站在一旁,看著她。
過了很久,高貴妃才開口,聲音很輕。
「他今日又來了。」
高貴妃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燃著什麼東西。
「他給本宮帶了一枝梅花。說是御花園裡剛開的,他偷偷折的。」她說著,指了指桌上那隻青瓷瓶,裡頭插著一枝紅梅,開得正好。
沈夜瀾看著那枝梅花,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高貴妃低下頭,手裡攥著帕子,攥得緊緊的。
「本宮知道不該。本宮知道這是死路。可本宮……」她頓了頓,聲音發抖,「本宮活了這麼多年,只有這段日子是真的活著。」
沈夜瀾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與她平視。
「娘娘,您聽我說。」
高貴妃看著他。
沈夜瀾一字一字說得很慢:「這宮裡頭,到處都是眼睛。林遠是皇上身邊的侍衛,來往次數多了,遲早會被人看見。到時候,不只是您,他也會死。」
高貴妃的臉色白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攥得發白的指節。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本宮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沈夜瀾,眼眶紅了,卻沒有哭。
「可本宮控制不住。段蓮英,你知道嗎?本宮入宮這些年,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本宮。皇上來了又如何?不過是做個樣子,敲打幾句就走了。皇后欺負,那些嬪妃笑話本宮。本宮一個人熬過多少個晚上,你知道嗎?」
沈夜瀾垂下眼簾。
高貴妃繼續說,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是第一個把本宮當成一個人看待的。他看本宮的眼神,和看別人都不一樣。他會記得本宮喜歡吃什麼,會在本宮生病的時候偷偷送藥來,會在本宮難過的時候站在遠處看著本宮。」
她捂住臉,肩膀開始發抖。
「本宮知道這是假的。本宮知道總有一天會出事。可本宮……本宮捨不得。」
沈夜瀾看著她,看著那個蜷縮在窗邊的身影,看著那些從指縫裡滲出來的淚。他想起顧雲峥,想起那些他也曾捨不得的人。
他沒有再勸。只是從懷裡掏出帕子,遞給她。
高貴妃接過去,擦了擦臉,勉強笑了笑。
「本宮是不是很傻?」
沈夜瀾搖頭:「娘娘不傻。娘娘只是……太久沒人疼了。」
高貴妃愣住,看著他。過了很久,她才低下頭,輕聲說:「謝謝你。」
從高貴妃寢宮出來,雪下得大了些。
沈夜瀾裹緊衣服,往內侍省走去。一路上遇見幾個太監,低著頭匆匆走過,沒有人抬頭看他。
密室裡,陸承恩正在看文書。桌上攤著好幾份密報,用硃筆圈了又圈。見他進來,陸承恩抬起眼簾。
「見過高貴妃了?」
沈夜瀾點頭,在他對面坐下。
陸承恩放下手裡的文書,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
「她怎麼樣?」
沈夜瀾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她陷進去了。」
陸承恩沒有說話。
沈夜瀾繼續說,聲音很輕:「她知道是死路,可她捨不得。她說,這是她這些年唯一真正活著的日子。」
陸承恩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念珠。過了很久,他緩緩開口。
「林遠那邊,我會讓他小心些。」
沈夜瀾看著他,問:「等事情結束之後呢?」
陸承恩抬起眼簾。
沈夜瀾問:「高貴妃怎麼辦?林遠怎麼辦?」
陸承恩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撥動念珠,嗒,嗒,嗒。
窗外雪落無聲,屋裡只有那細微的聲響。
經過一番思量,他終於出聲。
「我不知道。」
沈夜瀾愣住。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疲憊。
「我算計了很多事,可有些事,算計不了。感情這種東西,從來不在我的計劃裡。」
沈夜瀾目光微動。
陸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燙,緊緊地攥著他。
「就像你。你也不在我的計劃裡。」
沈夜瀾看著他,看著那張疲憊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反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坐著,聽著窗外的雪落聲。
趙無咎的兵變計劃,比想像中來得更快。
暗衛送來的密報堆了半桌,每一份都在說同一件事——邊關將領頻繁調動,軍營裡多出許多陌生面孔,有人在暗中打造兵器、囤積糧草。
趙無咎這幾日頻頻出府,去的都是軍營的方向。
陸承恩一份一份看過去,看完後,把密報推到沈夜瀾面前。
「他等不及了。」
沈夜瀾低頭看那些密報,一行一行,觸目驚心。
「你打算怎麼辦?」
陸承恩說:「等。」
沈夜瀾抬起頭,看著他。
陸承恩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讓他動。讓他把所有籌碼都壓上去。等他以為萬事俱備的時候,再收網。」
沈夜瀾問:「為什麼不先發制人?」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
「我要的不是殺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紛飛的雪。背影筆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獨。
「我要讓他身敗名裂。讓所有人都看清,他是亂臣賊子。讓他在死之前,看著自己辛苦經營的一切,一點一點崩塌。」
沈夜瀾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些落在窗上的雪,一片一片,很快就化了。
過了很久,陸承恩才轉過身,看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狠?」
沈夜瀾搖頭。
陸承恩走回來,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
「趙無咎害死過很多人。顧雲峥只是其中一個。還有那些端王舊部,那些不肯依附蕭家的人,那些他只是看不順眼的人。他要的從來不只是權,他要的是所有人的命。」
沈夜瀾聽著,心裡那團火又燒了起來。
陸承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那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
「讓他多活幾天,讓他多得意幾天。等到收網的時候,他會明白,什麼叫絕望。」
那天夜裡,沈夜瀾失眠了。
他躺在小屋的床上,聽著窗外的雪聲,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
趙無咎、高貴妃、林遠、還有那個名字——徐鶴齡。
他翻身坐起來,摸出藏在床板底下的那個布包。那幾封周文遠給他的信還在,一張不少。他點燃油燈,一封一封看過去,看到第三封的時候,又看見那個記號——一個用硃砂畫的圈,圈裡頭有個「陸」字。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徐鶴齡。
這個人到底是誰?和陸承恩是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教蕭家清客偽造證據?那些手法,後來用在了父親身上——那他算不算幫兇?
陸承恩說,沈家的事與師父無關。他信嗎?
他不知道。
他把信收好,重新藏回床板底下,躺回去,閉上眼睛。
雪仍舊在下,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窗外低語。
次日午後,沈夜瀾去找陸承恩。
密室裡沒有別人,只有陸承恩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密報。見他進來,抬起眼簾。
「有事?」
沈夜瀾在他對面坐下,開口。
「徐鶴齡的事,我想知道更多。」
陸承恩的手頓了頓。他放下密報,看著沈夜瀾,沒有說話。
沈夜瀾繼續說,聲音很平靜:「你說他是你師父。你說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可你沒有告訴我,他做了什麼。」
陸承恩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念珠。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他是端王身邊的謀士。端王案發前,他察覺到不對,提前逃了出去。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幫我。」
沈夜瀾問:「他怎麼幫你?」
陸承恩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我入宮的事,是他安排的。那個死去的小太監陸承恩,是他找到的。趙公公那邊,也是他買通的。」
沈夜瀾聽著,沒有說話。
陸承恩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是說別人的事:「他還幫我收集蕭家的罪證。這些年,那些密報、那些證據,有一半是他提供的。」
沈夜瀾問:「那他為什麼要教蕭家清客偽造證據?」
陸承恩的臉色變了。
沈夜瀾看著他那個表情,心裡那團疑雲越來越濃。
「周文遠說,當年有一個神秘人找到他,給了他一大筆銀子,讓他將偽造字跡的手法教給蕭家的清客們。那個人,叫徐鶴齡。」
陸承恩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許久沒有說話。
窗外雪仍舊在下,一片一片,無聲無息。屋裡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輕響,和那串念珠慢慢撥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陸承恩才抬起頭,看著沈夜瀾。
「那些事,我知道。」
沈夜瀾的心沉了沉。
陸承恩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當年為了讓我順利入宮,確實做過一些事。包括故意洩露端王舊部的藏身之處,讓蕭家去追殺,然後在那些人死後,以受害者的名義幫我取得某些人的信任。」
沈夜瀾的手攥緊了。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疲憊,也有坦然。
「他還利用蕭家對端王舊部的追殺,製造過一些犧牲。那些人的死,換來了我的活。」
沈夜瀾的呼吸停了停。
陸承恩繼續說,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但沈家的事,與師父無關。我問過他。他說,他從來沒有讓蕭家把那些手法用在沈家身上。那是蕭太師自己決定的。」
沈夜瀾的目光穿透那張疲憊的臉,直抵他深邃的眼底。他想相信他,可心裡那根刺,隱隱作痛。
「你確定?」
陸承恩點頭:「我確定。」
沈夜瀾坐在那裡,看著陸承恩,看著這個他愛著、也懷疑著的人。
陸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燙,緊緊地攥著他。
「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我也知道,這件事你不可能一下就接受。但我發誓,沈家的事,與師父無關。」
沈夜瀾低下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沉默很久,他才開口。
「我知道了。」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他沒有追問,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窗外雪仍舊在下,越下越大。
從密室出來,沈夜瀾站在廊下,看著那些紛飛的雪花。天色已經暗了,燈籠掛起來,光暈透過雪幕,一團一團的,像是漂浮在半空中。
他心裡亂得很。
徐鶴齡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那裡,拔不出來。陸承恩說的話,他信。可他不確定,陸承恩知道的是不是全部。
他想起周文遠那些信,想起那個「陸」字記號。那些記號是誰畫的?是徐鶴齡嗎?他為什麼要畫那個記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自己查清楚。
他轉身往文書房走去。
夜裡,沈夜瀾一個人待在文書房裡,翻那些舊檔。他把景和年間所有的檔案都調出來,一份一份看過去,找和「徐鶴齡」有關的任何線索。
沒有。
這個名字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哪裡都找不到。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卻理不出一個頭緒。
門被推開,陸承恩走進來。
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
「還不睡?」
沈夜瀾搖頭。
陸承恩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陪著他。
過了很久,沈夜瀾才開口。
「我找不到他。」
陸承恩知道他說的是誰。他點點頭,說:「他藏得很好。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他。」
沈夜瀾抬起頭,看著他。
陸承恩繼續說,語氣平靜:「他當年做完那些事後,就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我用了十幾年,才找到他的下落。」
沈夜瀾問:「他現在在哪裡?」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京城。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沈夜瀾等著。
陸承恩卻沒有繼續說。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等趙無咎的事了結,我帶你去見他。」
沈夜瀾沒有追問。他知道陸承恩不說,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反握住他的手。
《深宮塵:宮闈浮世繪》— 關小樓 著。本章节 第三十一章:暗流湧動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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