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蟄伏之狼
趙無咎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份密報,臉色陰沉。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屋裡只點著一盞燈,照出他臉上那道深深的皺紋。他把密報看了一遍又一遍,紙張邊緣被他捏得發皺,最後揉成一團,扔進炭盆裡。
紙張遇火,邊緣捲起,先變黃,再變黑,最後燒成灰燼。火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隨即暗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在牆上投下亂晃的影子。他看著外面的夜色,看著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屋頂和樹影,許久沒有動彈。風吹在他臉上,他瞇起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滲人。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的心腹走進來,低聲道:「將軍,邊關那邊來信了。」
趙無咎轉過身。
心腹雙手捧著一封信,遞給他。
趙無咎接過,拆開,藉著燭火的光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完後,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卻讓人心裡發寒。
「回信。」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告訴他們,時機成熟,我會通知。讓他們把兵馬集結好,隨時待命。」
心腹點頭,正要退出去,趙無咎又開口:「等等。」
心腹站住。
趙無咎走回書案旁,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幾個字。寫完,摺好,遞給心腹。
「這個,親自送到兵部張侍郎手上。記住,親手交給他,不能經過第二個人的手。」
心腹接過,揣進懷裡,退了出去。
趙無咎仍舊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風吹進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沒有關窗,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匹蟄伏的狼。
御書房裡,陸承恩正在看一份密報。
沈夜瀾坐在一旁,手裡捧著茶碗,沒有喝,只是看著他。茶碗裡的茶已經涼了,他卻沒有察覺。
陸承恩看完密報,放下,抬起眼簾看著他。
「趙無咎動了。」
沈夜瀾心頭一緊,手裡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他沒有去擦,只是問:「怎麼動的?」
陸承恩把密報遞給他。
沈夜瀾接過,低頭看——上面寫著,趙無咎連日密會邊關將領的心腹,商議兵變之事。具體時機尚未確定,但意圖已經很明確。紙上還有幾行小字,寫著那些將領的名字,有幾個沈夜瀾認得,都是跟著趙無咎打過仗的老部下。
「他要逼宮。」沈夜瀾說。他抬起頭,看著陸承恩。
陸承恩點頭:「他沒有別的選擇。蕭家垮了,他若不拼一把,遲早會被清算。」
沈夜瀾把密報放回桌上,問:「你打算怎麼辦?」
陸承恩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撥動念珠,嗒,嗒,嗒。那聲音在寂靜的御書房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什麼。沉默很久,他才開口。
「等。」
沈夜瀾看著他。
陸承恩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讓他露出更多破綻。讓他把所有人都牽扯進來。然後,一網打盡。」
他說著,手上撥動念珠的動作沒有停。嗒,嗒,嗒。
沈夜瀾抿緊了唇。他知道陸承恩說得對,也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可他心裡仍舊有些不安。那不安說不清從何而來,就是堵在那裡,讓他胸口發悶。
陸承恩看著他,問:「在想什麼?」
沈夜瀾搖頭:「沒什麼。」
陸承恩沒有追問。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燙,溫熱的掌心緊握,力道沉穩。
「這些日子,你小心些。趙無咎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沈夜瀾低下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指節分明,掌心有繭,很暖。
日子過得比預想中快。
趙無咎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多,暗衛送來的密報堆了半桌。
陸承恩每日都在盯著那些消息,沈夜瀾也跟著看。那些將領的名字,那些調動的記錄,那些暗中運送的兵器,每一筆都在說同一件事——快了,就快了。
這日午後,沈夜瀾去高貴妃寢宮送東西。
高貴妃這幾日精神好了許多,臉上也有了血色。見他來,笑著迎上來,拉著他坐下。她的手很涼,抓著沈夜瀾的手腕,抓得很緊。
「段蓮英,你來得正好。本宮有事要問你。」
沈夜瀾看著她。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臉上抹了胭脂,比前些日子氣色好多了。可那雙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光,亮得不尋常。
高貴妃的臉忽然紅了,低下頭,過了很久,才開口。
「你……你認識皇上身邊那個侍衛嗎?就是常常站在御書房門口的那個。」
沈夜瀾的心裡咯噔一下。他面上卻沒有顯出來,只是問:「娘娘說的是哪個?御書房門口常有侍衛輪值。」
高貴妃的臉更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聲音也低了幾分:「他叫林遠。高高的,長得……長得很精神的那個。眼睛很好看,笑起來的時候,有點……」
她沒說完,低下頭,手裡攥著帕子,攥得緊緊的。
沈夜瀾沉默了一會兒,問:「娘娘怎麼問起他?」
高貴妃低下頭,手裡的帕子被她絞得不成樣子。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他……他前幾日給本宮送東西來。說是皇上賞的,讓本宮補補身子。他說話的時候,看著本宮的眼神……和別人不太一樣。」
她說著,抬起頭,看著沈夜瀾,眼眶紅了。
「段蓮英,本宮是不是不該有這種心思?」
沈夜瀾看著她,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那些複雜的情緒——害羞,害怕,期待,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渴望。她眼睛裡有淚光,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高貴妃見他不說話,低下頭,聲音很輕。
「本宮知道不該。可本宮控制不住。他每次來,本宮心裡就跳得厲害。他不來的時候,本宮又想他。夜裡睡不著,就想他站在那裡的樣子,想他說話的聲音。」
她說著,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洇開一小塊濕痕。
「本宮是不是瘋了?」
沈夜瀾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她手背上那滴眼淚,看著那塊濕痕慢慢擴大。最後,他開口,聲音很低。
「娘娘,您沒瘋。可這件事,您必須小心。」
高貴妃抬起頭,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她卻忘了擦。
沈夜瀾繼續說,一字一字很慢:「這宮裡頭,到處都是眼睛。一個不小心,就是萬劫不復。您要知道,這宮裡有多少人等著抓您的錯處。」
高貴妃的臉色白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眼淚洇開的痕跡。過了很久,她才點頭。
「本宮知道了。」
她抬起頭,擠出一個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放心,本宮會小心的。」
從高貴妃寢宮出來,沈夜瀾直接去了密室。
陸承恩正在看文書,見他進來,抬起眼簾。燭火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疲憊的眼睛。
「怎麼了?」
沈夜瀾在他面前站定,開口:「高貴妃和那個侍衛的事,你安排的?」
陸承恩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正常。他放下手裡的文書,看著沈夜瀾,沒有否認。
「是。」
沈夜瀾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陸承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只有一片平靜。
「那侍衛是我的人。他接近高貴妃,是我安排的。」
沈夜瀾問:「為什麼?」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陸承恩說:「因為我需要她徹底倒向我們這邊。她一個人,在這宮裡撐不了多久。她需要有個人在身邊,有個她能信任、能依靠的人。」
他說著,伸出手,想去碰沈夜瀾的臉。沈夜瀾沒有躲,也沒有動。
陸承恩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又收回去了。
沈夜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情緒。
「你利用她的感情。」
陸承恩沒有否認:「是。」
沈夜瀾沉默了。
陸承恩繼續說,聲音很低:「我知道你不舒服。可這是後宮,是戰場。每一分感情,都可以是武器。」
沈夜瀾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臉仍舊平靜,那雙眼睛仍舊深不見底。他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嘴張了張,又閉上。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她知道嗎?那個侍衛,是你的人嗎?」
陸承恩搖頭:「她不知道。她只以為是一個喜歡她的男人。」
沈夜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想起高貴妃說那些話時的眼神,想起她臉上的紅暈,想起她的眼淚。那些都是真的。可那些真的感情,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陸承恩伸出手,捧起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
「你在怪我?」
沈夜瀾搖頭:「不。我只是……」
他沒有說完。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柔軟。他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了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像羽毛拂過。
「我知道你不喜歡。可這是我能想到的,保護她最好的辦法。」
沈夜瀾看著陸承恩,捕捉到那份倦怠與眼眸中深藏的情緒。
陸承恩放開他,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他拿起桌上的念珠,慢慢撥動,嗒,嗒,嗒。
沈夜瀾仍舊站在那裡,看著他。
屋裡安靜了很久。燭火跳動著,在兩人臉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窗外傳來腳步聲,漸漸遠了。
三日後,皇帝忽然駕臨高貴妃寢宮。
消息傳來的時候,沈夜瀾正在文書房整理檔案。一個小太監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段公公,高貴妃娘娘那邊傳話,說皇上去了,讓您趕緊過去伺候。」
沈夜瀾放下手裡的檔案,快步往高貴妃寢宮趕去。
他到的時候,整個寢宮已經忙成一團。宮女們跑進跑出,端水的端水,拿衣服的拿衣服,梳頭的梳頭。高貴妃坐在梳妝檯前,手一直發抖,好幾次把簪子插歪了。
「段蓮英!」她看見他,像看見救命稻草,「本宮……本宮該穿什麼?本宮該梳什麼頭?皇上怎麼忽然就來了?本宮……本宮……」
沈夜瀾走過去,按住她的肩膀。
「娘娘,別慌。」他的聲音很穩,「先換衣服,梳頭。其他的,等皇上來了再說。」
高貴妃看著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沈夜瀾被指派在寢殿外伺候茶水。他端著托盤站在門簾旁邊,隔著那道薄薄的簾子,能聽見裡面的動靜。
皇帝進來了。
腳步聲很沉,走得很慢。
接著是高貴妃請安的聲音,有些發抖,卻努力穩著:「臣妾參見皇上。」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很疲倦,像是剛處理完一堆煩心事,又不得不來應付這場面子。
沉默了一會兒。沈夜瀾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音,應該是皇帝坐下了。
「你叫什麼?」皇帝問。
「臣妾高氏……」
「高……」皇帝似乎在回憶,拖了個長音。
「是。」高貴妃的聲音很小,帶著期待,又帶著緊張。
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敲打的意思。
「高文華最近很不安分。」
高貴妃的聲音立刻慌了:「臣妾……臣妾……父親他……」
「朕只是說說。」皇帝打斷她,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裡面沒了聲音。
沈夜瀾垂眸看著手裡的茶盤。茶盤上的茶盞已經準備好了,冒著裊裊的熱氣。他心想:這位皇帝,活得真累。
明明是來應付,還要順便敲打一下。
高貴妃什麼都沒做,卻得承受這些。
過了很久,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太后生前喜歡妳,所以朕給妳這個位分。妳自己好好待著吧。」
那句話說得輕描淡寫,落在寂靜的寢殿裡,卻像冰塊砸在地上。
高貴妃沒有說話。
沈夜瀾隔著簾子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高貴妃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她想起三年前,太后出宮禮佛,路過揚州。
父親帶著阖府上下在城外接駕,她跟在母親身後,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太后卻忽然停下腳步,看著她,笑著說:「這丫頭生得乾淨,眼睛裡沒雜質,過來讓哀家瞧瞧。」
她那時候才十三歲,嚇得腿都軟了,是母親在身後輕輕推了她一把,她才踉蹌著走過去。
太后拉著她的手,問她讀過什麼書,會不會繡花,平日裡喜歡做什麼。她結結巴巴地回答,太后卻笑得更開心了。
回宮後不久,選秀的名單上就有了她的名字。
父親高興得喝了好幾壺酒,母親連夜給她繡嫁衣。他們都說,這是天大的福氣。
她現在才知道,有些福氣,是要用一輩子來還的。
「朕累了。」
這是逐客令。
高貴妃的聲音發抖,卻仍舊端著:「臣妾恭送皇上。」
腳步聲響起,由近及遠。門簾被掀開,皇帝走了出來。經過沈夜瀾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看不出情緒,然後他就走了。
身後一大群人跟著,腳步聲雜沓,漸漸遠去。
沈夜瀾站在原地,沒有動。他透過門簾的縫隙往裡看了一眼——高貴妃跪在地上,維持著恭送的姿勢,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門口,站在那裡。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照出那張蒼白的臉。她的肩膀在輕輕發抖,卻沒有聲音。
沈夜瀾走進去,在她身後站定。
「娘娘。」
高貴妃沒有回頭。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輕得像一片落葉。
「段蓮英,你聽見了嗎?」
沈夜瀾抿緊了唇。
高貴妃繼續說,聲音發抖:「太后喜歡本宮。所以皇上給本宮這個位分。不是因為本宮長得好,不是因為本宮性子好,不是因為本宮做對了什麼——只是因為太后喜歡。」
她轉過身,看著沈夜瀾。那張臉上沒有淚,眼睛裡卻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他連本宮的名字都記不得,卻記得太后喜歡本宮。本宮在他眼裡,根本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個……一個太后留下來的東西。」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父親……父親要是知道他在宮裡這樣被人看待,會擔心的。母親要是知道皇上連本宮的名字都記不得,會哭的。」
「段蓮英,這件事千萬不能跟任何人說……不能讓父親知道,不能讓母親知道……他們會擔心,會難過……」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發抖。
「宮裡那些人……那些嬪妃,那些宮女太監,他們會笑話本宮的。皇上來了一刻鐘就走了,連茶都沒喝。他們會說,高貴妃不得寵,高貴妃沒用,高貴妃連自己父親都保不住……」
沈夜瀾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陪著她。
過了很久,高貴妃才抬起頭。她看著沈夜瀾,眼眶紅了,卻沒有哭。
「段蓮英,本宮……本宮好冷。」
沈夜瀾把身上的披風解下來,披在她肩上。
高貴妃抓著那件披風,攥得緊緊的。她的手指關節泛白,像是在抓住什麼唯一的溫暖。
「你去吧。」她說,聲音很輕,「本宮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沈夜瀾點頭,退了出去。
走出寢宮,他站在廊下,看著天邊的夕陽。
那輪落日很大,很紅,沉甸甸地往下墜。他想起了高貴妃那雙空洞的眼睛,想起了她說「好冷」時的聲音。
他往密室走去。
陸承恩仍在看文書,見他進來,抬起眼簾。
「皇上去了高貴妃那裡?」
沈夜瀾微微點頭。
陸承恩問:「怎麼樣?」
沈夜瀾說:「待了一刻鐘,走了。連茶都沒喝。臨走前說,太后喜歡她,所以給她這個位分。」
陸承恩的手頓了頓。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撥動念珠,嗒,嗒,嗒。
沈夜瀾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
「她現在一個人待著。她說,她好冷。她還說,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能讓父親母親擔心,不能讓宮裡的人笑話她。」
陸承恩的手沒有停。嗒,嗒,嗒。
沉默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
「她會沒事的。她比你我想像的堅強。」
沈夜瀾沉默不語。他只是坐在那裡,想著高貴妃那雙空洞的眼睛。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夕陽沉入地平線,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際。夜幕降臨,籠罩了整個皇城。
這一夜,高貴妃寢宮的燈亮了很久。
第二天,高貴妃照常起床,照常梳妝,照常用膳。她臉上帶著笑,和宮女們說著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有沈夜瀾看見,那笑容底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幾日後,林遠又來了。
這一次,高貴妃見他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些。她站在廊下,和他說著話,臉上的笑容真實了些,眼睛裡也有了光。那光和在皇帝面前的不一樣,是真實的,暖的。
沈夜瀾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他知道這是陸承恩的安排,也知道高貴妃需要這樣一個人。可他心裡仍舊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林遠離開時,經過沈夜瀾身邊,腳步頓了頓。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就過去了。
沈夜瀾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他想起陸承恩說的話——「每一分感情,都可以是武器。」
可那些真的感情呢?那些真的笑,真的淚,真的心動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這宮裡,沒有人能真正活得簡單。
傍晚時分,沈夜瀾回到密室。
陸承恩正在看一份密報,見他進來,把密報遞給他。
沈夜瀾接過,低頭看——是趙無咎那邊的最新動靜。他調動的人馬已經集結完畢,兵變的時間定了,就在除夕宮宴。
他抬起頭,看著陸承恩。
陸承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裡閃著什麼東西。
「快了。」他說。
沈夜瀾把密報放回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徐鶴齡,現在何處?」
陸承恩的手猛地頓住。念珠停在半空,沒有繼續撥動。他抬起頭,看著沈夜瀾,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震驚。
「你怎麼知道他?」
沈夜瀾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燭火在兩人中間跳動,照得那張臉忽明忽暗。
陸承恩沉默了很久。他放下念珠,站起身,走到沈夜瀾面前。那雙眼睛裡有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警惕。
「你從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
沈夜瀾說:「周文遠。他說,當年有一個神秘人找到他,給了他一大筆銀子,讓他將偽造字跡的手法教給蕭家的清客們。那個人,叫徐鶴齡。」
陸承恩的臉色變了。那張向來平靜的臉,第一次露出那樣複雜的神情。
沈夜瀾看著他那個表情,心裡那團疑雲越來越濃。
「他是誰?」
陸承恩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沈夜瀾,許久沒有說話。燭火在他臉上跳動,照出那張忽明忽暗的臉。他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低。
「我本想等時機成熟再告訴你。」
沈夜瀾看著他,等著。他的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陸承恩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個名字的真相。
「徐鶴齡,是端王身邊的謀士。當年端王案發前,他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
「可他沒有死。他改名換姓,藏在宮外。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
沈夜瀾問:「找到了嗎?」他的聲音很緊。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找到了。」
沈夜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猛地收緊。
陸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燙,緊緊地攥著他。
「他現在,就在京城。我本想等趙無咎的事了結,再帶你去見他。」
沈夜瀾沒有看著陸承恩,他知道陸承恩還有話沒說,可他也知道,他不會現在說。
他沒有追問。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
遠處傳來更夫的敲擊聲,一下一下,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深宮塵:宮闈浮世繪》— 關小樓 著。本章节 第三十章:蟄伏之狼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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