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冬夜長談
這場雪下了三天三夜。
宮裡的積雪沒過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太監們忙著掃雪,從早到晚不停歇,可剛掃完一段,轉眼又鋪上一層新的。各宮的宮門都關得嚴嚴實實,簾子也掛了起來,生怕一絲冷風鑽進去。偶爾有宮女提著食盒匆匆走過,帽簷上很快落滿雪花,腳步聲在雪地裡變得又輕又悶。
沈夜瀾這幾日沒有出門。
陸承恩讓他留在密室裡,說是外頭太冷,出去也沒事做。他知道這是藉口——趙無咎的人盯得緊,少露面少風險。可他不討厭這個藉口。
這間密室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安全感,四面牆壁厚實,把外頭的風雪和人都隔開了。
密室裡燒著兩個炭盆,一個在書案旁,一個在榻邊,暖烘烘的,與外頭的嚴寒像是兩個世界。炭是上好的紅羅炭,燒起來沒有煙,只有均勻的熱度,偶爾爆出幾聲輕響,濺起細小的火星。牆角的更漏滴答滴答走著,聲音輕柔,像是某種安撫。
陸承恩坐在書案後看文書,手邊放著一盞茶,茶早已涼透,他也沒顧上喝。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棉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裡衣的白邊。燭火映在他臉上,那張臉比平日柔和些,眉宇間的疲憊卻藏不住。
沈夜瀾靠在一旁的榻上,手裡捧著本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換了個姿勢,又換了一個,最後索性把書扣在膝上,盯著炭盆裡跳動的火苗發呆。
窗外雪光映進來,照得屋裡亮堂堂的,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傍晚。
偶爾有風掠過屋簷,帶下一團雪,砸在窗紙上,發出噗的一聲輕響。
炭盆裡的炭又爆了一聲,濺起幾粒火星。陸承恩放下手裡的文書,抬起頭看著他。
「看什麼書?」
沈夜瀾回過神,把書封面亮給他看——是一本前朝的詩集,從文書房順來的。書皮已經泛黃,邊角卷起,翻過太多回了。
陸承恩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起。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像是雪地上掠過的一道陽光。
「看得進去?」
沈夜瀾搖頭,把書放到一旁。「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說什麼。」
陸承恩站起身,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榻不大,兩個人並排坐著,肩膀碰著肩膀,衣料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伸手拿過那本書,翻了幾頁,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住,念出其中一句。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在靜謐的室內格外清晰。燭火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沈夜瀾看著他。
陸承恩的側臉在光線中半明半暗,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抿,像是在想什麼。他手裡捏著那串念珠,慢慢撥動,嗒,嗒,嗒,聲音細小而規律。
陸承恩把書合上,放在一旁。他看向窗外,那些紛飛的雪片密密麻麻,像是誰在天上往下撒鹽。窗紙透進來的光是冷白色的,映得他眉眼間有一種說不清的寂寥。
許久,他沒有說話。
沈夜瀾也沒有說話。
炭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聲,像是有人在輕輕敲門。
窗外的風從屋簷上掠過,帶起一陣細微的呼嘯,然後消失在遠處。
更漏滴答滴答走著,時間在這種聲音裡變得緩慢而綿長。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動。
沈夜瀾能感覺到身邊人身體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溫熱而穩定。他能聽見他的呼吸,輕淺均勻,偶爾停頓一下,然後繼續。
過了很久,久到炭盆裡的火暗下去一層,陸承恩才開口。
「想聽聽我的事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他沒有轉頭,仍舊看著窗外,那張側臉在雪光中平靜得近乎漠然。
沈夜瀾轉頭看著他。他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陸承恩的手裡捏著念珠,慢慢撥動,嗒,嗒,嗒。窗外又有一團雪從屋簷上滑落,砸在窗臺上,聲音沉悶。
「端王被誣陷謀反那夜,我躲在屍體堆裡。」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可沈夜瀾注意到,他捏念珠的手指緊了緊,骨節微微泛白。
「那年我十七歲。端王府裡養著幾百號人,侍衛、僕役、清客、家人,還有幾個孩子,最小的才五六歲。我是端王的兒子,父親待我極嚴,每日天不亮就要起來讀書習武,說將來要讓我輔佐皇上。」
他停了一下,念珠繼續撥動。
「那天夜裡來了一隊兵,說是奉旨查抄。他們見人就殺,見東西就砸。我躲在後院一間柴房裡,聽著外面的慘叫聲,聽著刀砍進骨頭裡的聲音。那種聲音……很難形容,鈍鈍的,悶悶的,混在人的哭喊裡。我縮在柴堆後面,用手捂著耳朵,可還是聽得見。」
沈夜瀾不發一語,只是聽著。他的手不知不覺握緊,指甲掐進掌心。
陸承恩繼續說:「後來他們找到柴房,打開門。我看見一個人衝進來,一刀砍在我背上。我倒下去,躺在那裡,沒敢動。血從背上流下來,熱的,很快就把衣服浸透了。後來又有人補了幾刀,砍在別人身上。血濺了我一臉,溫熱的,帶著腥味,流進嘴裡,鹹鹹的。」
他的手停了停,念珠不再撥動。窗外風聲大了些,捲起一陣雪沫,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安靜下來了。我躺在那裡,不敢睜眼,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就那樣躺著。身上的血已經凝固了,把人黏在地上,動一動都扯得生疼。我聽見腳步聲,有人走過來,踩在雪地裡,咯吱,咯吱,每一步都很慢。他走到我身邊,蹲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沈夜瀾。
「是你父親。」
沈夜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柔軟的,溫暖的,像是冰面下流動的水。
「他把我從屍體堆裡扒出來,背在身上,從後門溜出去。那時候他已經被蕭家盯上了,隨時可能被抓。可他還是救了我。我趴在他背上,能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很急,可他腳步一點都沒亂。」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念珠,手指慢慢撫過每一顆。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幾天一直在端王府附近轉悠,想看看能不能救出幾個人。他說,能救一個是一個。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我後來再沒見過那種光。」
沈夜瀾的眼眶發燙。他想起父親的臉,模糊的,遙遠的,像是上輩子的事。他記得父親笑起來的樣子,記得父親把他扛在肩上,記得父親最後一次離開家門時回頭看他的那一眼。
陸承恩繼續說:「他把我藏在他一個朋友家裡,囑咐那個人照顧我。然後他就走了。他走的時候,我趴在床上,背上的傷疼得睡不著。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想叫住他,想問他要去哪裡,可我什麼都沒說出口。」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我再見到他,是在刑場上。」
沈夜瀾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他想起了那個畫面——父親跪在刑場上,身後站著劊子手,刀已經舉起來了。他沒有親眼看見,可這個畫面在他夢裡出現過無數次。
陸承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了水光,可他沒有讓它落下來。
「他死的時候,我就在人群裡。我擠在人群裡,看著他跪在那裡,看著刀落下去,看著血濺出來。周圍的人都在叫好,說謀反的逆賊終於伏法了。我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卻不敢出聲。」
他的聲音顫了一下,很快又穩住了。
「我想衝出去,可我沒有。因為他臨走前囑咐我,讓我活著。他說,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他說了兩遍,讓我記住。」
沈夜瀾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伸出手,握住陸承恩的手。那隻手很燙,緊緊地攥著他,骨節都在發抖。
陸承恩沒有看他,繼續說,聲音壓得很低。
「後來我逃出京城,在民間流浪。乞討過,偷過,差點死過好幾回。冬天太冷,我縮在城隍廟裡,和一群乞丐擠在一起取暖。有幾回發燒,燒得人事不省,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活著,也不知道是命大還是老天不收。」
他說著,聲音仍舊平靜,可沈夜瀾看見他眼眶紅了,睫毛上有一點濕意。
「那時,我遇到師父——徐鶴齡。」
這個名字讓沈夜瀾心裡動了一下。他想起那個鬚髮皆白的老太監,想起他在金鑾殿上的證詞,想起他看向陸承恩時那種複雜的眼神。
陸承恩說:「他也是端王舊部。他一眼就認出我是端王府的人。他說我看人的眼神不對,像一隻隨時會咬人的狼崽。他收養我,教我權謀算計,教我看人眼色,教我如何在這個世道活下去。」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他那個人,嘴硬心軟。嘴上罵我笨,罵我不開竅,夜裡卻把自己被子蓋在我身上。有一回我病了,他守了我三天三夜,等我醒來的時候,他趴在床邊睡著了,頭髮都白了一片。」
沈夜瀾靜靜地聽著。炭盆裡的火又爆了一聲,濺起幾粒火星,落在地上很快熄滅。
陸承恩繼續說:「後來,他告訴我,有一個機會,能讓我進宮。」
他看著沈夜瀾,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有一個小太監死了,叫陸承恩,入宮時日不長,沒幾個人認識他。師父買通了內侍省的趙公公,讓我頂了他的名字、籍貫,以『已淨身者』的身份入宮。」
沈夜瀾想起那個名字——陸承恩,一個死去的無名小太監,從此成了這個人的身份。他想起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時,那種奇異的感覺,像是這個名字本來就該屬於他。
陸承恩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從雜役做起,掃地、挑水、倒夜壺,什麼都做。冬天手凍得裂口子,夏天熱得渾身起痱子,那些老太監動不動就打罵,可我忍著。後來被人看中,調去御書房當差。再後來,先帝注意到了我,我成了先帝身邊的人。先帝駕崩,新皇登基,我這個先帝舊人,又成了新皇的輔佐。」
先帝駕崩,新皇登基。陸承恩以先帝舊臣的身份輔佐少年皇帝,美其名曰託孤重臣,實則將年僅十三歲的李洵牢牢控制在手中。奏摺先經他手,朝政由他過目,連皇帝每日見誰、說幾句話,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朝堂上人人稱他「陸總管」,背地裡叫他「活佛」——不是因為慈悲,是因為他比閻王還難纏。
「這些年,我殺過人,算計過人,利用過人。那些人在我手底下倒下,有的我認識,有的我不認識。有的時候夜裡睡不著,會想起他們的臉。可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沈夜瀾問:「什麼事?」
陸承恩說:「活下來。」
這兩個字很輕,卻像石頭一樣砸在沈夜瀾心上。
陸承恩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父親讓我活著。我答應他了。所以我活下來,不管用什麼方式,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因為只有活著,才能做後面的事。」
沈夜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那張臉上的疲憊像刻進骨頭裡的,那雙眼睛卻仍舊亮得瘆人。他想起自己這些年走過的路,想起顧雲峥把他從死人堆裡撈出來的那個清晨,想起父親託人帶的那句話——讓他活著。
他們是一樣的。都是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都是靠著仇恨活下來的,都是為了完成某個使命撐到今天的。
他伸出手,撫上陸承恩的臉。那張臉有些涼,鬢角有幾根白髮,在雪光中格外明顯。他的手指順著那幾根白髮往下,觸到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最後停在他的唇邊。
陸承恩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他的嘴唇溫熱柔軟,貼在沈夜瀾的指尖上,久久沒有離開。
窗外風聲又大了些,捲起一陣雪沫,打在窗紙上。炭盆裡的火暗下去一些,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淡了。
陸承恩放下他的手,仍舊握著,沒有鬆開。
「等復仇完成,朝局穩定,我會讓皇帝真正親政。到時候,我就可以退下來了。」
他看著沈夜瀾,那雙眼睛裡有期待,也有不確定。燭火在他眼底跳動,像是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燒。
「那時,你願意和我一起離開嗎?」
沈夜瀾沒有猶豫,點頭。他點頭的時候,心裡有一塊地方軟了下去,像是冰封很久的河面,終於裂開一道縫。
陸承恩看著他,那張疲憊的臉上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眼角細細的紋路深了一些,卻讓他整個人柔和了幾分。他低下頭,在沈夜瀾額頭上印了一個吻,輕得像是雪花落在皮膚上。
炭盆裡的炭燒得正旺,暖烘烘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更漏滴答滴答走著,聲音輕柔規律,像是某種古老的節奏。
窗外雪仍舊下著,密密匝匝的,把整個世界都染成白色。偶爾有風掠過,帶起一陣雪沫,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回地上。
過了很久,久到炭盆裡的炭又添了一回,沈夜瀾才開口。
「皇帝李洵呢?他真的會放我們走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什麼。他看著陸承恩的側臉,看著他慢慢撥動念珠的手指,看著他微微垂下的眼簾。
陸承恩沒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撥動念珠,嗒,嗒,嗒,一下一下,均勻而沉穩。
窗外雪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沈夜瀾感覺到他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
沈夜瀾看著他那張側臉,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知道陸承恩沒有答案,或者有答案但不願說。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那麼容易回答。他知道皇帝李洵不是普通人,那個年輕的皇帝,看著他們的眼神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
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他感覺到陸承恩的肩膀寬闊結實,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體溫。他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炭盆裡的炭火輕輕爆了一聲,濺起幾粒火星。窗外又有風掠過,帶下一團雪,砸在窗臺上。
更漏滴答滴答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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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解析
沈明璋:救命恩人+精神導師。
教幼年的陸承恩讀書寫字、明辨是非,端王案發時將少年陸承恩從死人堆裡救出。
為沈家復仇是陸承恩半生的執念。
徐鶴齡:生存導師+布局者。
陸承恩流落街頭後收養他,教他權謀、算計、如何在宮中活下去,並一手安排他頂替太監入宮。
《深宮塵:宮闈浮世繪》— 關小樓 著。本章节 第三十二章:冬夜長談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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