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之中,叶承勋走过来走过去,身影晃得一旁静坐调香的叶夫人眼晕。
忍无可忍,叶夫人怒道:“你烦不烦?”
见夫人总算注意到自己,叶承勋当即拔高声音抱怨:“你儿子是不是没长脑子?”
“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能天真成那副模样?”
叶夫人淡淡抬眸,瞥了他一眼,怼他:“你儿子。”
叶承勋一噎:“我儿子就我儿子,那也不随我啊?”
一屁股坐在叶夫人身侧,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咱们平日里也没过分溺爱他,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不知世事的性子?”
叶夫人没再看他,只顾着手头调香的活计,指尖捻着香料,语气平静:“你是不溺爱,可你身居高位,这府里府外有的是人捧着他、顺着他,替你溺爱?”
“他这么些年,生活顺风顺水,身边围着的全是恭顺之人,他不是真傻,自然也懂这世间有恶人,人心各有盘算。”
“可道理归道理,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没尝过人情冷暖,没见过世事艰险,他不天真,谁天真?”
叶承勋细细琢磨着这番话:“照你这么说,我在朝堂上奋力升迁还错了?”
“我太有权势才养的他不知世事?”
不是,这话怎么这么离谱呢?
叶夫人轻嗤一声,手中动作未停,眼角余光扫过身旁愁眉不展的丈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何止是不知世事,他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认定做任何事都能一帆风顺呢。”
“毕竟后头有咱们家兜底,他前半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未有过挫败,自然底气十足。”
她微微撇了撇嘴,斜睨着叶承勋:“你这儿子,自信得很。”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字里行间全是反讽,叶承勋抬手捂住脸,只觉得头疼:“都这个年纪了,根深蒂固的性子,怕是再也掰不过来了。”
叶夫人沉默片刻,指尖的香料缓缓放下:“他这性子又不是一天养成的。”
“可咱们又能怎么管教?让他隐姓埋名,抛却家世,去外头尝遍人情冷暖、世间黑暗,磨平一身棱角?”
她轻叹一声:“说实话,若是旁人的儿子,我定会这般劝人。可这是咱们的亲儿子,我舍不得。”
“再说了,你我这般拼命打拼,在朝堂站稳脚跟,攒下家底与人脉,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让儿孙一辈子舒舒服服,不用再吃我们吃过的苦,能安安稳稳、无忧无虑过一生吗?”
“如今咱们的目的算是达成了,他身处的环境安稳顺遂,偏又要逼他去懂生活的艰难、世事的残酷,这话说出来,听着就荒唐得很。”
叶承勋闻言,辩解了一句:“我在朝堂打拼,是纯粹喜欢朝堂之事,权力斗争。”
叶夫人:“……”
别管怎么无语,这确实是实话。
这些年,叶承勋的心思全扑在了朝政与君前侍奉上,好处是他压根没精力顾及后宅风月,整座府邸,连个伺候的通房妾室都没有。
清净安稳的后宅环境,让叶元连宅内纷争都没见过。
他养得一身纯粹,轻易就被林楠算计了进去。
叶元协助太子偷偷溜出皇宫后,才猛地反应过来:“陛下知道吗?”
林楠理直气壮:“父皇要是知道,咱们哪还用得着偷跑?”
叶元惊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偷跑出来,竟然敢不禀明陛下?”
林楠摆出一副万般无奈的模样:“可是若是告知了父皇,我们压根就出不来啊。”
叶元闻言,当即转身就要往回走:“不行,我得把你送回去。”
林楠见状,连忙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袍下摆:“等等等等!你想想,咱们就这么回去,父皇会不会龙颜大怒?会不会重重责罚我们?”
叶元语气坚定:“本就是我们做错了事,陛下责罚,原该如此。”
他垂眸看向身边的小太子,又不是真傻,这会儿哪里还能想不明白自己是被这个孩子不动声色地套路了。
可即便知晓,他也做不出那等将责任全推给一个孩童的行径。
“若是陛下问起,你便说都是我的主意。”
小太子闻言,摇了摇头,眉眼间透着狡黠:“我的意思是,反正横竖都是要挨罚的。那咱们不如先痛痛快快玩一圈,再回去受罚,要不然岂不是亏大了?”
这话听着,竟像是蛮有道理?
见叶元尚在沉吟,小太子便趁热打铁,语气愈发理直气壮:“错了便认罚,我也不怕。可总不能我压根儿就没好好玩,到头来还要挨一顿责罚吧?”
“你要回去便自己回去,反正我是绝不回去的。”
他眼珠子一转,盯着叶元问:“再说了,我自己一个人偷跑出来玩,和咱俩一起,你觉得哪种情况更稳妥?”
叶元几乎不假思索:“当然是咱俩一起。”
小太子才三岁,若是独自偷跑出去,万一磕了碰了、受了伤怎么办?
万一被歹人趁机拐走了,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光是念及此处,叶元就心头一紧,只觉得后怕。
“所以啊,”小太子拉着他往前走,“我根本不是任性妄为,我是好好盘算过安全问题的。你会好好保护我,对吗?”
叶元顺着小太子的力道往前走,听了这话,回答得斩钉截铁:“自然。”
小太子立刻催促:“那我们走快点!你可得跟紧我,好好保护我。”
叶元带着骄傲和他承诺:“放心吧,殿下。我虽是文官,但身手绝对不错。肯定能保护好你。”
“我自五岁起就开始习武了,最近还动过去军中历练、施展抱负的念头。”
小太子好奇:“那你怎么不去了?”
叶元脸上掠过一丝郁闷,苦笑道:“我父亲死活不同意。”
一眨眼就明白了叶承勋顾虑的小太子,故意追问:“为什么呀?”
叶元压低声音,满是无奈:“他说我们叶家不能文武双全,这在朝堂上是犯了忌讳的。”
小太子听了,开口满是对永熙帝的信任与骄傲:“叶大人就是太过谨小慎微了,哪有那么多忌讳?其实那些所谓的忌讳,都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
“我父皇才没这么小心眼呢。”
“父皇向来惜才,只要你有真本事,他就定会用你。”
小太子这番话,听得叶元心头郁气一扫而空,心情登时明媚起来,当即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太子,温声问道:“那你想去哪里玩?”
小太子歪着小脑袋,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呀,我从来没出过皇宫。你知道宫外什么地方好玩吗?你平日里闲暇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叶元压根没多想,如实开口:“我闲暇时,常会与几位志趣相投的好友组局,吟诗作对、切磋诗文,只是此刻仓促,定然是来不及邀约了。偶尔也会去畅春阁,与青萍姑娘闲谈几句,解解闷。”
畅春阁……
小太子没忍住看了叶元一眼,他真是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