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我抱着老二从病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老公在前面推着婴儿车,回头看我,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系个鞋带。其实我穿的是拖鞋,没有鞋带。
我就是想在门口站一会儿。
那天之后,我再没有看见过她。但我总感觉她在。不是那种阴森森的、让人后脊发凉的在,是另一种——像你在一个空房间里,明知道没有别人,但你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待过,留下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楚。
回家以后,日子照常过。剖腹产的伤口慢慢长好了,老二从皱巴巴的一团变成了白白胖胖的一个小人儿。老大刚开始有点吃醋,后来也习惯了,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婴儿床边看妹妹。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人就是这样,再害怕的事情,时间一长,也就淡了。我甚至开始怀疑那天半夜是不是麻药的后遗症——镇痛泵、失血、睡眠不足,加在一起,产生点幻觉也不奇怪。我跟我老公提过一次,他说肯定是镇痛泵的副作用,那玩意儿本来就会让人头晕眼花。
我说嗯,可能是吧。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她穿过我身体的时候——就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不是我自己想的,是突然出现的,像有人把一张照片塞进了我脑袋里。
是一个女孩。
不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是另一个。很小,刚出生的大小,浑身红红的,皱巴巴的,跟我家老二刚出生时一模一样。但没有哭,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被一条白色的布裹着。
画面只有一瞬,然后就没了。
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会出现。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手术的时候麻药打多了,脑子混乱。
老二满百天的时候,我公婆从老家过来了,一家人吃了顿饭。饭桌上我婆婆又提起了那个女孩子——她跟来我家的亲戚聊天,说那天的经历,说她后来去问了保洁阿姨更多细节。
“那个女孩子才二十二岁,”我婆婆说,“男朋友谈了三年,分手的时候已经怀了六个月了。她自己一个人来的医院,没有家里人陪。手术签字都是自己签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
“引产下来是个女孩,”我婆婆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没有抱,没有看一眼——人家说她就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办了出院。”
我看了一眼坐在餐椅上的老二。她正用两只手抱着奶瓶,咕嘟咕嘟地喝奶,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我。
我把她抱了起来。她奶瓶掉了,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然后就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老公的呼吸声,听着婴儿床里老二偶尔发出的那种新生儿特有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哼唧声。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画面——她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二十二岁。一个人。自己签字。自己走。
六个月。
我突然想起那天半夜她站在婴儿床旁边的样子。她看着我家老二。那么认真地看。
她是不是也在看那个她没能带走的孩子?
我翻了个身,面朝婴儿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老二的脸上。她睡得很香,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开,像在梦里吃着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我不知道我在替谁难过。替那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替那个没活成的女孩儿,还是替我自己——那种“差一点就失去了什么”的后怕。我说不清楚。
老二八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我带她在小区里散步。她坐在推车里,手里攥着一个牙胶,啃得津津有味。
走到花园拐角的时候,她忽然扭过头,朝一个方向看。很专注地看,眼睛都不眨。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空的长椅。
“看什么呢?”我弯腰问她。
她没理我,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看。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被逗笑的笑,是另一种——很安静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笑。像是在看一个熟人。
她伸出手,朝那个方向抓了抓。小手指一张一合,像在跟谁打招呼。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推着推车快步走了。走了好远,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下面什么都没有。长椅还是空的。
但那天晚上,老二睡觉的时候,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那种婴儿特有的、还没有意义的音节。
可我听得很清楚,她发出的是——
“姐。”
一个含糊的、近乎气音的音节。可能什么都不是。可能就是她在练习发音。
但我还是哭了。
老二一岁多的时候,我给她收拾旧衣服,翻出来一条白色的小裙子。是我婆婆买的,买小了,一次都没穿过。我拿着那条裙子,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后来我没有扔掉。我把它叠好,放在了一个袋子里。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理由,去了一趟那家医院。我没有上楼,只是站在住院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我住过的那间病房的窗户。
窗户开着,里面换了新的窗帘,淡蓝色的,不是以前那个颜色的了。病床上大概躺着另一个人,我看不清楚。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我低下头,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了一楼大厅的导诊台。
“你好,”我对护士说,“这个麻烦帮我转交一下。”
护士看了一眼袋子,问是什么。
“一条小裙子,”我说,“新的,没穿过。”
护士有点困惑,问我转交给谁。
我想了想,说:“给……那个没有妈妈的宝宝。”
护士愣了一下。我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起风了。秋天的风,带着桂花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鼻子有点酸,但没哭。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是老二的安全座椅,上面还挂着她的小玩具,一只毛绒兔子。
后视镜里,后排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兔子晃了晃。
后排没有人。
但我总觉得,有谁坐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穿着白裙子,低着头,看着那只晃来晃去的兔子。
我没有回头。
我挂了档,踩下油门,开出了医院的大门。后视镜里的住院楼越来越小,那扇窗户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车流里。
回家以后,老二在门口等我。她扶着鞋柜站着,一看见我就咧开嘴笑,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很重了,一岁多的小姑娘,结结实实的,搂着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脸上。
“妈妈,”她说。这次说得很清楚。
“嗯,”我说。
“姐姐。”
我愣住了。
“什么?”
“姐姐,”她又说了一遍,然后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姐姐,走了。”
我抱着她,站在玄关里,一动不动。
她从来没有说过“姐姐”这个词。没有人教过她。她甚至连“哥哥”“弟弟”都还不会说。
“姐姐去哪里了?”我问她。声音哑得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她想了想,歪着头,用那种一岁小孩特有的、煞有介事的表情说:
“回家。”
那天晚上,我把老二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手机亮了一下,是我老公发的消息,说加班,晚点回。我没回。
我打开相册,翻到老二出生那几天的照片。第一张是她在医院婴儿床里拍的,闭着眼睛,小拳头攥着,举在耳朵旁边。
我把照片放大。
婴儿床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不是反光,不是阴影,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淡淡的,白白的,像一团没有形状的光。
我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晚安,”我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月光晃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白裙子,没有长头发,没有飘进来的女孩。
只有安静。和婴儿房里,老二均匀的呼吸声。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医院。老二也没有再说过“姐姐”。
她慢慢长大,会说的话越来越多,会跑会跳会闹脾气,跟所有普通的小孩一样。那条白裙子的事,我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只是每年老二生日那天,我都会买一个小蛋糕。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给老二吹蜡烛。小的那个,我放在窗台上,放一整天,到晚上再扔掉。
我老公问过一次,说怎么买两个蛋糕。我说大的好吃,小的好看。
他没再问了。
今年老二四岁了。吹蜡烛的时候,她许了个愿。我问她许了什么,她不说。
晚上她睡着了之后,我去窗台上收那个小蛋糕。蛋糕还在,但上面的奶油裱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歪了一点,像是被谁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凹痕,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蛋糕收走了。
“明年还来,”我轻声说。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里那种温温吞吞的暖意。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从旁边经过,带起的一阵风。
又像是什么人在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