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无人知晓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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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辗转无眠的深夜,窗帘没拉严,

  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白得像霜。

  陆鸣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苏玥在隔壁房间,隔着一堵墙,他能听见那边偶尔传来的细微响动——翻身的窸窣声,枕头被拍松的闷响,还有她轻柔的呼吸声。

  他知道她没睡着。

  她睡不着的时候,呼吸会变浅,他会翻身的频率会变高。

  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她。

  可是他并没有过去敲门。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今天下午在火车站接她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可当那个穿米白色风衣的身影从出站口走出来,当那条红色围巾在人群中那么显眼,当他看见她脸上那个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好。

  他没准备好怎么告诉她,云州的水有多深。

  没准备好怎么告诉她,他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

  没准备好怎么告诉她,那个叫祁幼楚的女人,和他之间到底算什么。

  苏玥不问。她从来都不问。这是她的好,也是她的可怕。

  她来了,就像从前一样,笑着站在他面前,说“想你了”。

  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两百公里,那些没接的电话,那些越来越短的回复,都是不存在的。

  她相信他。

  或者说,她选择相信他。

  可,无数个深夜,这份相信,会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鸣兮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道月光。

  月光是冷的,白得没有温度,像今天下午祁幼楚离开时的背影。

  她站在餐馆门口,和苏玥拥抱,然后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但陆鸣兮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他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不舍,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很深的复杂。

  像有一根细线,轻轻勒在心上,不疼,但存在。

  他和祁幼楚之间,到底算什么?

  战友?是。父辈渊源?也是。知己?也许是。

  但不止这些。

  银杏树下的那个下午,她站在漫天金叶里,把那片叶子收进口袋。

  茶舍里,她问他“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遇到危险,你会来救我吗”。他说“会”,她点点头,说“那就够了”。

  够了什么?够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没有资格说。

  他有个等了他七年的女子。那个女子今天来了,就睡在隔壁,呼吸声均匀得像一首他听了七年的老歌。

  他怎么能想别人?

  可他还是想了。

  陆鸣兮坐起来,把枕头垫高,靠在床头。

  隔壁的响动停了。苏玥应该睡着了。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祁幼楚坐在早餐店里,低头喝粥。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很亮。

  她说“你父亲和我父亲是同一类人”,他说“哪一类”,她说“把根扎得很深的那一类,所以无论风吹多大,都不会倒”。

  他想起那时候自己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呢?你的根扎得深吗?风来的时候,你扛得住吗?

  但他没说。他只是看着她喝粥,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上她的肩。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一个人喝粥。

  荒谬。

  陆鸣兮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旁边。

  他不知道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有的,就像他不知道心里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裂开的。

  他爱苏玥。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从十五岁到现在,十二年。他生命里最好的十二年,都是她陪着的。大学里的银杏道,毕业后的异地恋,她每一次笑着说“我等你”,他每一次说“忙完这阵就陪你”——都是她。

  她是他生命里的常量。无论外面怎么变,她都在那里。

  但祁幼楚的出现,让他开始想一个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

  常量之外,有没有可能还有别的变量?

  不是取代,不是背叛,只是……存在。

  他欣赏祁幼楚。欣赏她的清醒,她的坚定,她身上那种和父亲一样的、刀锋般的气质。

  也欣赏她的柔软——

  她收进口袋的银杏叶,她提到外婆时的眼神,她问“你会来救我吗”时那一点不确定的迟疑。

  那种柔软,不是给所有人看的。

  他看见了。所以他心里多了一道裂纹。

  这道裂纹不深,但存在。

  它让他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对苏玥的感情,是不是真的足够纯粹;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变成那种他最讨厌的人;怀疑这条路走下去,会不会在某一天,他不再认得镜子里那个人。

  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落在床中间。

  陆鸣兮看着那片月光,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还小,大概十来岁。

  有天晚上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父亲书房,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里面,对着窗户发呆。

  他走进去问:“爸,你怎么不睡觉?”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想事。”

  “什么事?”

  “很多事。”父亲说,

  “工作上的,人事上的,还有……自己心里的事。”

  他不明白:“心里有什么事?”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现在他长大了。

  他明白了。

  心里的事,就是那些无人知晓的夜晚里,一遍一遍想,却想不明白的事。

  是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念头,不能承认却真实存在的感受。

  是苏玥睡在隔壁,他却想着另一个女人。

  是明知道不对,却控制不住。

  是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着心里那道裂纹,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彻底裂开。

  陆鸣兮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掌很热,脸也很热,但心是凉的。

  他想起下午送祁幼楚上车后,和苏玥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她牵着他的手,很自然的,像过去七年里的无数个瞬间。

  她说:“幼楚是个好姑娘。”

  他嗯了一声。

  她说:“她说你们是战友,是朋友。”

  他又嗯了一声。

  她停下来,看着他。

  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一切。

  “陆鸣兮,”她说,“你不用解释什么。我相信你。”

  就这一句话。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没有那些他预想过的难堪和尴尬。

  只是“我相信你”。

  那一刻,他心里那道裂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愈合,是填满——用愧疚,用感激,用更深的复杂。

  他抱住了她。

  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抱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需要被抱,是因为他需要。

  需要确认她还在,需要确认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还在,需要确认自己还没有完全变成那个不敢面对镜子的人。

  苏玥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这就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也是他最离不开她的地方。

  陆鸣兮放下手,重新躺回枕头上。

  月光又移了一点,现在落在床尾的椅子上。

  椅子上搭着他今天穿过的那件外套,口袋里装着那片银杏叶——

  他捡的那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

  也许是因为那个下午太美,美到让人舍不得忘记。

  也许是因为那片叶子落在他脚边的时候,他下意识想留住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个念旧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苏玥的消息。

  “睡不着?”

  他愣了一下,回复:“嗯。”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我在听你翻身。”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原来她一直醒着。原来她一直在听。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对不起。”

  她很快回复:“不用对不起。我在呢。”

  就这几个字。

  陆鸣兮看着屏幕,眼睛有点发酸。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

  月光还在,裂纹还在,心里那道细线还在。

  但隔壁那个人还在。那个等了他七年的人,那个说“我在呢”的人,那个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问的人。

  她还在。

  窗外的夜很深。云州的夜,总是这样深,深得像能把一切都吞没。

  但隔壁那盏灯还亮着。

  隔着墙,他能看见那道光,淡淡的,从门缝底下漏进来。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隔壁的门轻轻打开,脚步声走近,他的房门被推开。

  苏玥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有些乱,眼睛却很亮。

  “过来。”她说。

  陆鸣兮坐起来,看着她。

  她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别一个人扛着。”她说,“我在。”

  她的手很暖。

  窗外那道光还在,但此刻他不需要那光了。

  因为光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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