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祁幼楚的车驶出省城。
高速公路空旷如洗,只有零星的大货车亮着昏黄的车灯,
宛若夜海一叶孤舟。
车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掠过服务区的灯火,转瞬即逝。
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但脑子里全是下午那通电话的内容。
“李正清今天去了赵为民家里,待了两个小时。”
电话那头是省纪委内线,声音压得很低,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走之前说了句话——”
“‘有些账,该算的时候,就该算清。’”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刘书记让我告诉你,你的调查可能要收网了。不是收别人,是收李正清。”
祁幼楚沉默了几秒:“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
“所以你要快。他动了,就不会给你留时间。”
挂了电话,祁幼楚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李正清,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省政协副主席,退居二线的老领导,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及全省。
她父亲祁同伟提起他时,语气也很复杂:
“这个人,年轻时是个能人。可惜了。”
可惜了。
这三个字里,藏着多少东西?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这个点,陆鸣兮应该睡了。但她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幼楚?”陆鸣兮的声音有些迷糊,但很快清醒过来,
“出什么事了?”
“李正清动了。”她说,
“我现在来云州,大概三点半到。有些事,要当面跟你说。”
“好。”陆鸣兮没有多问,“我等你。”
挂了电话,祁幼楚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凉得刺骨。
但她没有关窗,让风吹着,让自己清醒。
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
......
陆鸣兮早已经在市委招待所门口等候多时,
他披着一件深色外套,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看见祁幼楚的车到达,他赶紧快步走了过去。
祁幼楚下车,
一时间,路灯下的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灯光昏黄,照出她脸上的疲惫,和他眼中的担忧。
“进去说?”他问。
“就在这儿吧。”祁幼楚看看四周,“车里说。”
两个人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祁幼楚把下午的电话内容说了一遍,又拿出手机,翻出一份文件给他看。
“这是林小雨账本里关于李正清的那部分。”她说,
“七笔款项,总计一千两百万。收款人是他侄子的公司,但他侄子只是个挂名,实际控制人是他老婆。”
陆鸣兮一页页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这个。”祁幼楚又翻出一份,
“王建军死前留下的材料里,提到李正清在三号矿验收过程中,给省安监局打了招呼。原话是——‘让他高抬贵手,日后必有重谢’。”
她抬起头,看着陆鸣兮:
“证据链只差最后一环——证明李正清和赵为民之间的利益输送。只要这个扣上,就能收网。”
“最后一环在哪里?”
祁幼楚沉默了一下:“在赵远航手里。”
陆鸣兮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远航之前通过李正清拿过三块地,都是低价拿的。”祁幼楚说,
“那些地的差价,他分了三成给李正清。账是走的一个香港账户,但转账记录,赵远航自己手里有一份。”
“他会交出来?”
“不会。”祁幼楚说,
“但如果他知道李正清要放弃赵家保全自己,他就会。”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城市的黎明正在苏醒。
“你想怎么做?”他问。
祁幼楚看着窗外,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
“我有个想法,”她说,“但需要你配合。”
“说。”
“制造一个假象——让李正清以为,赵为民已经扛不住了,准备把他交出去。”祁幼楚转过头,看着他,
“这样,李正清就会对赵家动手,赵远航为了自保,就会交出证据。”
陆鸣兮沉默了一会儿:“这是赌。”
“是赌。”祁幼楚说,
“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李正清今天去了赵家,就是在做最后的布局。等他布局完成,我们就没机会了。”
陆鸣兮看着她。
晨光从车窗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眼底有明显的血丝,但眼神依然坚定。
“好。”他说,“我陪你赌。”
祁幼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晨光里泛起的一丝涟漪。
“谢谢。”她说。
“不用谢。”陆鸣兮推开车门,
“现在,先去吃点东西。你一夜没睡,眼睛都红了。”
凌晨四点半,
两个人坐在云州老城区的一家早餐店里。
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白炽灯亮得晃眼。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脚麻利。
灶上的大锅里熬着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蒸笼里是包子、烧麦,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祁幼楚要了一碗白粥,两个烧麦。陆鸣兮要了豆浆油条。
两个人埋头吃饭,没有说话。
邻桌坐着几个早起的工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一边吃一边聊工地上的事。
他们说的是云州本地话,祁幼楚听不太懂,
但那语气里有一种很朴实的东西——
操心着活计,惦记着工钱,盘算着过年回家能给老婆孩子带点什么。
她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几天前,她还在省纪委的会议室里,和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讨论案情。
现在,她坐在这间小店里,和几个工人一起吃早餐。
而那个和她一起吃饭的人,是云州市的副市长。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想什么?”陆鸣兮问。
“想这些人。”祁幼楚朝邻桌努努嘴,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人在争什么。他们只关心,今天有没有活干,年底能不能拿到工钱。”
陆鸣兮放下油条,也看向那桌工人。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说,
“为官一任,要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不是为了让他们感谢你,是为了让他们少操点心。”
祁幼楚点点头。
“你父亲是个好官。”她说。
“你父亲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板娘端着一碟小咸菜过来,放在他们桌上。
“送的。”她说,“看你们俩,像是赶夜路的。吃点咸菜,提神。”
祁幼楚愣了一下,然后道谢。
老板娘摆摆手,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祁幼楚夹了一筷子咸菜,是腌萝卜皮,脆生生的,带着蒜香和辣椒的辣味。
“好吃。”她说。
“云州的萝卜,是有名的。”陆鸣兮说,
“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这边,吃过一次。几十年了,味道没变。”
祁幼楚看着他,忽然问:“你小时候,你爸经常带你出门?”
“偶尔。”陆鸣兮说,
“他太忙了。但每年秋天,总会抽一两天,带我去乡下走走。他说,当官的人,不能老坐在办公室里,要看看老百姓怎么过日子。”
他顿了顿:“我后来才明白,他是在教我——什么是根本。”
祁幼楚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经常带她出门。
不是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是去那些偏远的派出所,去看那些在基层工作的警察。
父亲说,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们拿着最少的钱,干着最累的活,却从不抱怨。
“你父亲和我父亲,”她说,“大概是同一类人。”
“哪一类?”
“把根扎得很深的那一类。”她说,
“所以无论风吹多大,都不会倒。”
陆鸣兮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她低头喝着粥,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上午十点,陆鸣兮站在云州火车站出站口。
他要接的人,是苏玥。
昨晚通电话时,苏玥说买了最早的高铁票,今天到云州。
他没问为什么这么突然,只是说:“好,我去接你。”
出站的人流一波一波涌出来。
他站在栏杆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他看见她了。
苏玥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围着那条红色围巾,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人流从她身边经过,像河水分开又合拢,但她始终是那根定海神针。
她看见他了,停下来,笑了。
那个笑容,和七年前在大学银杏道上的一模一样——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上扬,像春天第一缕阳光。
陆鸣兮走过去,接过她的行李箱。
“怎么突然来了?”他问。
“想你了。”她说。
就这么简单。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就是想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的旅客,有举着牌子的接站人,有卖茶叶蛋和玉米的小贩。
“云州比我想象的好。”苏玥四处看着,“山在城里,城在山里。”
“待几天?”陆鸣兮问。
“看你。”她说,
“你忙,我就少待几天。你不忙,我就多待几天。”
陆鸣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这几天会很忙。”他说,
“但再忙,晚上也能回来陪你吃饭。”
苏玥笑了:“那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
“不会。”她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两个人上了车,驶向市区。
路上,苏玥看着窗外的风景,问东问西。
这是什么山?那条河叫什么?那栋楼是干什么的?
陆鸣兮一一回答,像导游一样。
但她没问他的工作,没问云州的事,没问那些复杂的斗争和危险。
她知道,该问的时候,他会说。
不该问的时候,问也没用。
这就是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
傍晚,陆鸣兮在招待所附近找了家小餐馆。
他约了祁幼楚一起吃饭。
不是刻意的安排,是祁幼楚说晚上要回省城,临走前有些工作上的事要交接。
陆鸣兮想了想,说:“正好,苏玥来了。一起吃个饭吧。”
祁幼楚沉默了一下,说:“好。”
餐馆不大,但干净。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和远处的山影。
苏玥先到,坐在窗边翻菜单。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祁幼楚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苏玥?”祁幼楚走过来。
“祁主任?”苏玥站起身。
“叫我幼楚就行。”
“那你也叫我苏玥。”
两个人握了握手,坐下。
陆鸣兮最后一个进来,看见她们已经聊上了。
“聊什么呢?”他坐下。
“聊你。”苏玥笑眯眯地说,
“幼楚说你工作起来不要命,让我管管你。”
陆鸣兮看向祁幼楚。
祁幼楚低头喝茶,装作没看见。
菜上得很快,都是云州的特色菜——
清炖羊肉、炒山菌、凉拌萝卜丝、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三个人边吃边聊,从云州的天气聊到北山的银杏,从工作聊到生活。
苏玥说起她正在写的深度报道,是关于资源型城市转型的。
祁幼楚说她在省纪委的工作,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的。
陆鸣兮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她们聊,偶尔给她们夹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祁幼楚看了看时间,说:
“我得走了。八点的高铁。”
苏玥说:“我送你。”
两个人走出餐馆,站在门口。
夜色里,街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苏玥。”祁幼楚忽然开口。
“嗯?”
“陆鸣兮是个好人。”她说,“值得托付。”
苏玥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这次来云州,是因为工作。”祁幼楚继续说,
“他帮我很多。我们之间,只是战友,只是朋友。”
苏玥笑了,那个笑容在夜色里格外温柔。
“我知道。”她说,“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
祁幼楚看着她,有些意外。
“这么多年了,”苏玥说,
“他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心里有谁,我也知道。”
她顿了顿:“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误会什么。”
祁幼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是个好姑娘。”她说,“他运气真好。”
两个人拥抱了一下,然后分开。
祁幼楚上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苏玥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远去。
陆鸣兮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聊什么了?”他问。
“聊你。”苏玥说,“她说你是好人。”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知道。”
陆鸣兮看着她,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走吧,”她说,“回去给我做饭。”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回招待所。
夜色温柔,灯火可亲。
......
晚上十点,
苏玥洗完澡出来,看见陆鸣兮坐在窗边发呆。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你。”陆鸣兮说,“想你怎么突然就来了。”
苏玥把头靠在他肩上:
“不是说了吗,想你了。”
陆鸣兮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其实,”苏玥轻声说,“我是担心你。”
陆鸣兮转头看她。
“你的电话越来越少,说话越来越短。”苏玥说,
“我知道你忙,也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但我还是很担心你。”
她顿了顿:
“所以......,所以我就来了。”
“我要亲眼看看你,亲耳听听你说话,这样,我才能安心。”
陆鸣兮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傻瓜,我没事。”他说,
“这段时间,我就是事情很多。”
“我知道。”苏玥说,
“所以我也不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她说,
“为了你,也为了我。”
陆鸣兮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银河。
“好。”他说,“我答应你。”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矿山的灯火依然亮着,
但今夜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
近处居民楼的窗户,一格一格暗下去,像渐次熄灭的星光。
“你知不知道,”苏玥忽然说,
“今天是我来云州的第一天,但我觉得,我来过很多次了。”
“为什么?”
“因为在梦里。”她说,
“梦里有你,有山,有云州的秋天。”
陆鸣兮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的世界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我的世界开始冰消雪融,春雨惊雷”她说,
“我很珍惜生命的每一天,”
“我想好好生活每一天,我想看那丹阳初生,看那蜻蜓点水,云朵肆意徜徉,晚风染透落霞,我想看那四季有你的变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落满清辉。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夜很深,很重。
但只要有两个人在的地方,就有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