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懷瑾握瑜

幾日後，長安城的春雨剛歇，蘇衡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長安城門口

這一路風塵僕僕，他顧不上歇息，便讓僕從遞了一張折成方寸大小的便箋入攝政王府

筆跡仍是他一貫的清瘦挺拔，邀永嘉午後至蘇府一敘

午後，永嘉果真如約而至。她穿了一身素雅的淡粉煙羅裙，顯得清麗脫俗

見到蘇衡正立在院中的海棠樹下整理卷宗，她臉上綻開了一抹真誠的笑顏

「蘇大人」

蘇衡回過頭，見她立在簷下，陽光透過花隙灑在她臉上

他溫和地笑了笑：「府裡清冷，連茶都備得簡陋，倒委屈了公主殿下」

永嘉快步走到他身邊，環顧四周：「大人又同我見外。你我雖相識時日尚短，但論及治世與文理，卻是難得的知己。私下裡何必總是一口一個公主殿下，聽著生分」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著他，語氣坦蕩而真誠：「往後，你便喚我一聲沉璧吧。只是不知，大人平日裡的字是什麼？我總不能連知己的名諱都不知道」

蘇衡微微一怔，沒想到她會主動問起這個

他凝視著她，眸底深處那份熾熱的情愫被極力掩蓋在冷靜的皮囊下，化作一抹溫潤的淺笑：「我字懷瑾。懷瑾握瑜，原是長輩對我的期許，只可惜身在濁世，這字倒顯得有些諷刺了」

「哪裡的話」永嘉搖了搖頭，爽朗一笑，「我覺得這名字極好。既然如此，那我便喚你懷瑾，你喚我沉璧，如此可好？」

蘇衡迎著她明亮的目光，心口微震，隨即垂下眼簾，將那抹翻湧的情緒壓下，拱手應道：「好，沉璧」

永嘉欣然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精緻的絲絨帖：「明日宮中辦及笄宴，是我的大日子，你一定要來」

蘇衡接過請帖，目光掃過那燙金的字跡，溫聲道：「只要是你所願，我自當赴約」

語畢，他從懷中取出一隻錦盒，遞給了她

永嘉接過打開，只見一枚瑩潤剔透的青玉香囊靜靜躺在錦緞中，玉身被鏤空成蓮花紋樣，工藝之細膩令人讚嘆。她微微一驚，抬眸看向蘇衡，眼神裡滿是對才華的賞識與感謝

「這……這是你親手做的？」

「早些時候便開始琢磨了，算作贈予你的及笄禮」蘇衡低垂著眼，聲音平靜如水，「玉性涼，能鎮心神。你帶著它，若覺心煩氣躁，便聞一聞裡頭的藥香，權當是我的的一點心意」

永嘉心口驀地一暖，她取出香囊，極自然地將它捧在手中摩挲

蘇衡見狀，眼神微動，極其克制地上前一步，溫聲道：「我幫你繫上吧」

蘇衡的手指輕柔地覆上她腰間的系帶，動作專注且禮數周全

他指尖微涼，在為她處理絲絛時，極力避開了不必要的觸碰，維持著君子間的界限

兩人距離極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而他身上那股混雜著筆墨與草藥的氣味，也幽幽地纏繞在彼此之間

蘇衡動作利落地扣好結，隨即退後一步

「沉璧，」蘇衡低聲道，目光坦蕩地望著她，「及笄之後，便是大人了。願你往後餘生，守得住清明，避得開風霜」

永嘉感受著腰間那一抹隱隱的涼意，凝視著眼前清瘦卻堅毅的男子，眉眼舒展，彎成了一輪溫柔的月牙：「此生茫茫，若得一知己並肩，往後光陰，便不再是虛度」

蘇衡聞言，只是溫潤地笑了笑，那笑容如清風拂過，卻將那一抹掩藏在眼底的哀傷，妥帖地藏進了心底

他轉身去為她沏茶，午後的微風拂過樹梢，兩人對坐在樹下，茶煙裊裊

蘇衡靜靜地看著永嘉，她正低頭擺弄著腰間新添的玉墜，嘴角含著一抹輕鬆的笑意

那笑容清澈明淨，沒有半分權謀浸染的濁氣，映著海棠樹下斑駁的日光，看得蘇衡心口微微一悸

他眼底的溫柔如潮水般悄無聲息地漫過，那是一種將熾熱壓在寒潭底下的深情

蘇衡的目光不經意間越過她的肩頭，望向了皇城的方向，腦海中忽地閃過皇帝蕭琰慣常掛著偽善笑容的面孔

那一瞬間，一種近乎後怕的冰涼感從背脊升起

好在，那所謂的公主名號不過是虛銜，永嘉與蕭琰並非骨肉至親

這個念頭如電光火石般掠過，蘇衡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

蕭琰那樣的人，他的血脈裡流淌著的盡是權慾與涼薄，若沉璧真與那人有半分骨肉相連，今日即便她笑得再如何動人，恐怕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另一種精緻的陷阱

幸而她不是

「懷瑾？」永嘉抬起頭，見蘇衡望著虛空失神，輕喚了一聲

蘇衡回過神來，眼底的寒意盡數斂去，換回了那抹如沐春風的淺笑

他走上前，親手為她斟上一杯清茶，動作從容而優雅，彷彿剛才那一瞬的冷冽與後怕只是錯覺

「我在想，明日及笄宴定是熱鬧非常」蘇衡斂去心中波瀾，語氣平靜如常，「往後若覺繁冗，便隨時來蘇府坐坐，這裡永遠有杯熱茶候著」

他將茶盞推至她面前，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一觸

這份溫柔，是他為她構築的最後一道守護

翌日便是及笄大典

昭華苑內香薰氤氳，伺候的宮人早已退下

永嘉平躺在繡床上，長長的睫毛偶爾輕顫，她雖陷在昏沉的睡意中，心頭卻總縈繞著明日盛宴的瑣事與不安，睡得極淺

半夢半醒間，寢殿內那扇常年緊閉的窗欞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聲，隨即是一陣細微的衣料摩擦聲

永嘉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並未驚呼，也未起身，只是在那一片濃稠的黑暗中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帶著剛睡醒的睏倦，卻在看清空蕩大殿的一瞬變得冷冽而清明

她的身體緊繃如蓄勢待發的弓，右手悄無聲息地探向床榻內側，精準地握住了那枚用來壓書頁的純金鏤空書籤

那書籤薄而硬，邊緣被打磨得極為鋒利，尾端墜著一枚細長的尖刺，平日裡只是她用來標記書卷讀到何處的雅物，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防身利刃

一道頎長的黑影如幽靈般穿過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黑影緩緩靠近榻邊，待那黑影停在榻前，呼吸聲近在咫尺，就在對方俯身、壓迫感籠罩下來的一剎那，永嘉眼底寒芒驟現！

她猛地一個翻身，動作利落如獵豹，右手蓄力，那閃著冷光的書籤劃破空氣，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朝那黑影的咽喉處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