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讓禮挑眉,突兀的男聲從他們背後傳來,渾厚溫和,帶著惺惺作態的疑惑:“抱歉,不過本校管理已經松散到允許來歷不明的社會人員來參加家長會了嗎?”
是傑姆。
紀讓禮似乎對此意料之中,看見他時沒什麽特別反應。
然而溫榆完全在意料之外。
傑姆越走越近,溫榆戛然停止和女老師的交談,忍不住開始後退,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貼著褲縫的掌心滲出冷汗。
很快退無可退。
一隻乾燥有力的手掌貼住他的後背,堵死他的退路。
送學生出來的老師有好幾位,被他小事化大的誇張言語驚到。
女老師好心幫忙解釋:“沒有來歷不明,溫先生是和愛麗絲的舅舅一起過來的。”
傑姆:“意思還是不是學生家長,既然不是,又怎麽能進來?”
老師耐心:“溫先生是愛麗絲的家教老師,多了解愛麗絲的在校情況有助因材施教,畢竟讓每一位學生變得更優秀是我們的第一宗旨。”
“因材施教?我想應該不可能。”
傑姆笑容加深:“這位溫先生只是一位來自中國的貧苦學生,對如何教導孩子沒有任何經驗。”
安東尼被他牽著,全程沒有抬頭看溫榆,一直在嘗試將父親直接拉走,可惜心有余力不足,反而是整隻手被父親刻意加重的力氣捏得生疼。
傑姆:“不瞞您說,我也曾聘請他做我家孩子的家教老師,最終因為教學方式一言難盡被我妻子辭退,試問這樣一個家教有什麽資格參加家長會?”
人模狗樣又裝模作樣,溫榆快要恨死了。
可是他更怕,怕自己反駁不成眼淚先到,讓所有的話失去可信度。
怕對方留有後手,狡猾地又給自己安上什麽無法反駁的難聽罪名,怕麗娜會說到做到,搞臭他的名聲讓他在學校呆不下去。
此刻終於切身體會到什麽叫真正的沒有可比性。
他可以在眼高於頂的外國同學面前面不改色裝腔作勢,卻沒辦法在傑姆面前毫不畏懼吐露半個字。
那個雨夜的屈辱狼狽又一次將他席卷,攥成拳頭的雙手不住發抖,傑姆眼底潛藏的得意無疑是揮向他的一道道鞭子,勢要當著所有人圍觀者的面把他打得皮開肉綻。
“紀讓禮,紀讓禮,我……”
他囁嚅躲閃著,試圖讓紀讓禮放自己離開,可惜紀讓禮不為所動。
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努力往紀讓禮身邊靠,靠汲取熟悉的體溫獲得一點安慰,恨不得能將臉埋起來,讓人看不見他的模樣。
“我在這,怕什麽。”
紀讓禮冷調的聲音傳入耳,溫榆沒有反應的時間,貼在後背那隻手便一路上移捏住他的後頸,迫使他抬頭。
“像傑姆先生這樣挪用公司工程款包養情婦,又頻繁騷擾自己助理和兒子家教的人都能來,他為什麽不能。”
紀讓禮稍稍抬高音量,狀似隨口陳述出的罪狀足矣成功轉移話題中心,將在場注意力引到傑姆身上。
局勢發生改變,溫榆更是聽得一愣住。
而傑姆不愧老奸巨猾,慌亂僅從他臉上一閃而過,不僅迅速恢復鎮定,且能找準角度在為自己辯駁的同時,將髒水潑回溫榆身上。
“你是他同學吧。”他哈哈笑了兩聲,雙眼緊盯紀讓禮:“還沒踏出學校大門的小朋友,是誰允許你在這裡胡說八道,就算你想替你朋友遮掩他勾引雇主的真相,也不能無憑無據胡亂栽贓。”
果然,果然是這套說辭。
無恥,無賴,垃圾!
溫榆快咬碎後槽牙,忽然感覺捏住他的手帶著暗示般用力了兩分。
他轉過頭和紀讓禮視線對上,默契只在一瞬間,福至心靈。
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讀懂了對方的意思,終於明白為什麽紀讓禮要帶他來參加家長會,又為什麽在來時讓他記住自己說過的話。
“還是你在撒謊?”
傑姆轉向溫榆,依舊當他是那個膽子小好威脅的小小家教:“想要走捷徑勾引我不成,就轉頭對你的追求者撒謊,企圖蒙蔽他讓他為你出頭——”
啪!
巴掌聲清脆響亮。
溫榆卯足勁用了全力,甩得自己一個趔趄差點都沒站穩。
紀讓禮把人勾回來摟住肩膀,嘴角牽出模糊的弧度,又因為場合不合適很快強行壓下。
“我才沒有勾引你!”
趁著氣血上頭,溫榆索性把想說的一口氣說完:“像你這種腦滿腸肥又不要臉的老男人有哪一點值得我勾引,分明是你一直在騷擾我,為了推卸責任倒打一靶!”
成功了……
沒有氣短沒有哽咽更沒有氣勢洶洶喊到一半就啪嗒啪嗒掉眼淚。
他成功了,他是冠軍!
胸口劇烈起伏,他被自己的勇氣狠狠震懾到,沒發現紀讓禮握過他扇人的那隻手,沒有聽見紀讓禮接下來袒護意味十足的威脅:
“連自己老婆都能往別人床上送,傑姆先生是認為我不如你這麽大方,他才會放棄我去勾引你?”
“既然你覺得我無憑無據,那麽證據我就直接寄到你公司了,不必感謝,希望你在被掃地出門的時候,也能如現在一般理直氣壯。”
……
從離開到上車,溫榆的手還是麻的。
巴掌扇在傑姆臉上那一刻簡直是直衝天靈蓋的舒暢,但隨著情緒從最高點回落,他更多所能感知到的是對現實嚴重超出刻板認知的迷茫。
“傑姆為什麽沒有還手呢?”他盯著自己的手掌心,怎麽也回想不起在他動手之後發生了什麽。
紀讓禮:“不用管那些,反正他已經完了。”
溫榆:“完了?”
紀讓禮:“對,完了。”
車子開出停車位後掉頭往回走了一段,溫榆忽然坐直:“愛麗絲呢?”
紀讓禮:“有專門的司機接送她上下學,不用操心。”
溫榆喔了一聲,慢慢又靠回去,過了大概十來秒,自語一般:“那安東尼該怎麽辦呢?”
紀讓禮:“擔心他做什麽。”
溫榆:“他之後還能在這裡繼續上學嗎,大家都知道了,老師還會喜歡他嗎,同學還願意跟他玩嗎?”
紀讓禮:“不是你該想的事。”
溫榆:“可是——”
紀讓禮:“別人欺負你時也這樣替你考慮過?溫榆,你是受害者,任何後果都不需要你承擔。”
溫榆沒有再說話,紀讓禮看了他一眼,呆呆的,一副回不過神的狀態。
配得感太低導致在某些事情上接受能力過差,不是什麽大毛病,可以理解,也需要時間慢慢糾正。
紀讓禮收回視線,在紅燈路口踩下刹車:“有件更高興的事情,要聽麽。”
溫榆像一根導向天線一樣循聲轉頭:“要聽,是什麽事情?”
紀讓禮:“安東尼的父母在同一個公司工作,麗娜作為關系家屬掛在傑姆名下,如果傑姆被開除,她也沒辦法繼續待在公司。”
邏輯關系複雜,溫榆重點發生偏移:“關系家屬……?你們這裡的公司還能這樣嗎?”
“特例。”紀讓禮:“不止是麗娜,傑姆的財產也是,否則他沒辦法挪用那麽多工程款,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溫榆搖頭。
紀讓禮:“傑姆如果被辭退,就等同破產,麗娜也會同時陷入山窮水盡的地步,婚離與不離都拿不到一分錢。”
“溫榆,不止傑姆完了,麗娜也完了,她曾用來威脅你的話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半小時後到達學校。
紀讓禮將車子暫時停在宿舍樓下,把因大容量數據加載失敗以至隱隱出現死機跡象的小溫同學送回宿舍。
“我送莫裡茨去一趟內城,晚點回來,想要什麽發消息,給你帶。”
溫榆手裡還握著紀讓禮塞給他的水,點頭說:“好。”
紀讓禮垂眼看了他一會兒:“現在困不困。”
溫榆不大確定地點頭,畢竟今天沒有睡過午覺。
紀讓禮:“那就去睡覺。”
他把人從玄關送到房門口,轉身沒走兩步聽見腳步聲,回頭髮現溫榆小尾巴一樣又往他的方向跟了一步。
溫榆:“你幾點回來呢?”
紀讓禮:“八九點,也可能更晚。”
溫榆:“吃晚飯嗎?”
紀讓禮:“吃了回。”
溫榆哦了聲,說好。
“會盡量早點結束。”
就在溫榆以為紀讓禮會這樣直接離開時,忽覺頭頂一沉。
那隻手掌沒有揉亂他的頭髮,只是拍了兩下便收回:“去睡覺。”
目送溫榆回到房間關上門,紀讓禮也離開了宿舍,隨著兩扇門被關閉,客廳陷入靜謐,等待夜色降臨。
莫裡茨要去內城參加老朋友的聚會。
他的老朋友自然也是紀讓禮的老朋友,一年半載沒見推脫不掉,只能將久別重逢的應酬進度加快,為提前退場壓縮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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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言_嗚嚀【完結+番外】》— 嗚嚀 著。本章节 第31頁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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