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韞一怔,正色道:“老師是正人君子,我不過旁門左道,會哄幾句孩子罷了。若論博古通今,我更是拍馬不及。”
葉複搖頭一笑,也不和他爭辯,只是道:“在崇文館教書也不是個長久之計,你可想過入朝謀一職位?我本有心為你舉薦一二,不過今日見了沈尚書,若能走他的路子,倒比我人微言輕的要強。”
“你還笑我呢,葉大人不也自謙得很麽?”蔡韞莞爾,見葉複已將帶來的酒壇打開,拿來酒盞為二人斟滿,又要去拆燒雞,忙阻止道,“如今老師碰不得葷腥,我也不該享用這些葷物,隻厚顏嘗兩杯水酒便罷了。”
繼而回了方才的話,“如今倒不忙著這些,老師既在病中,我隻先好好教書便是。”
葉複知道他的性子,並不多勸。
他坐回石凳上,若有所思道:“也好。我最近總有些心神不寧,疑心將有風雨欲來,偏偏怎麽也看不透。你若能避開這段時日,我也可以安心些。”
“哦?既然能讓你有這般體悟,總該有些說法。”蔡韞奇道。
葉複道:“你可知道如今奉旨推行新田策的沈時行?聽說他前段時日遭了兩次暗殺,至今未能尋到凶手。我本以為接下來他遇到的風浪會更大,那些田地為他所奪者,勢必要置他於死地。誰知忽然就沒了動靜。你說,這合理嗎?”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沈時行到底是朝中重臣,推行田策也是為陛下做事。為何不能是凶手心有膽怯、不敢繼續行凶了?”蔡韞不解。
葉複隻道:“致光,你不懂。”
蔡韞從未經歷朝堂風雨,至今也只是個普通的讀書人,自然少些體會。然而他敏銳地察覺:“觀海,你是否對這位沈大人有些太過在意了?”
葉複一愣,繼而自失一笑。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罷了。差不多的年紀,自己尚且無法窺見風雲一角,沈時行卻似乎已身在局中,舉重若輕。
最後他搖搖頭,舉杯道:“不說他了。來,咱們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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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葉複所說,蔡韞遭遇的這一驅一請,被不少人讚為了佳話,也使蔡韞在京都有了些聲名。
到最後,就連皇帝也聽聞了。
聽說沈尚書是在見過大皇子之後才親自去請蔡韞回去的,皇帝不由來了興趣,讓李捷將他和之前挑選出的那些翰林院學士們一起召來談話。
一一考校之後,見翰林院學士們各有各的毛病,而蔡韞雖出身寒門、科舉不第,但其情可憫,其人又談吐有物、眉目清正,更兼身為薛太傅的學生卻似乎沒有薛太傅那種古板毛病,皇帝大手一揮,給了他第二份俸祿:
“賜蔡卿翰林院待詔之職,每日未正時於含英殿講學。”
翰林院待詔在大哲是從八品官,品級雖低,但職位清貴。
蔡韞猝不及防就得到了官職,盡管和之前的打算有異,然而他一貫信奉“素位而行”,也不慌張。之後自按旨意所說,將所學盡皆溫習一遍,以備明日為皇帝講學所用。
次日,因未正時分便要講學,蔡韞提前半個時辰到了含英殿,在門口內侍的指引下於右手邊一張書案前入座。他抬眼望去,見下首一前一後放著兩張書案座椅,前面那張尤其地矮,心中泛起一絲奇怪。
很快,時間到了,人來了,他也懂了——原來自己根本不是要給皇帝講學,而是給那位傳聞中一直養在太極宮的七皇子講課!
七皇子年紀小小,在皇帝的教導下奶聲奶氣地向老師問好,他身後的伴讀也很有禮貌。
蔡韞卻有些欲言又止——他心中倒沒有什麽學生不是皇帝的失落——只是陛下,您讓我給七皇子講課也就罷了,為什麽自己還要坐在上面瞧著?
沉默片刻,想著大約是皇帝的另一種考校方式,且自己上課也沒有什麽不能見人的,蔡韞神情恢復淡然,站在案前對自己的兩名學生道:
“既為師生,便該互通名諱。為師姓蔡名韞,字致光,請問兩位名姓?”
七皇子坐在矮矮的凳子上,一會兒看看上面的父親,一會兒望望案上精致小巧的紙硯筆墨,慢了半拍才抬頭去看蔡韞。
在他身後,高翎已經站了起來,漲紅著臉看了七皇子一眼,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答話。按理說,應該等七皇子先回答的,但是七皇子怎麽沒動靜?
這時李捷忙從台階上走下來,對蔡韞笑道:“蔡先生,咱家忘了告訴您了,咱們七殿下還沒有正式的名字呢。您先上課罷。”
七皇子周歲以來,皇帝就在斟酌他的名字,想了快三年也沒有一個滿意的字。
這也不能怪他,實在是太祖當初給兒孫取名時定下了規矩,本輩第一個男孩出生後,要先請方士——現在是司天監了——佔卜吉凶,單字雙字、偏旁字輩,全要看老天的意思,後面的再跟著承襲。
這一條和前朝完全不同的古怪規矩延續到現在,七皇子這一輩的名字字輩早在先帝時第一位皇孫出生後就定了下來,為單字“亻”旁。
“亻”字旁的字本就不多,到七皇子出生後,上面六位兄長,宗室裡還有不少堂兄,已經佔去了不少好字。
其實就算這些字全擺在皇帝面前,他看來看去,唯一感覺不錯的也只有那個“佑”字——偏偏已被四皇子佔去了;一直拖到現在,心中總是猶豫不決。
這是皇帝近來常常糾結的事情,李捷也是好意提醒。
誰料蔡韞聽了,竟轉身朝皇帝一禮,正色道:“七殿下既入學,臣便以禮教之。請陛下及早擇定七殿下之名諱,以使殿下能早日啟蒙昧、養正道。”
皇帝眼皮跳了跳。
李捷打眼看著這個愣頭青,一時竟有昨日萬福對高翎的無語:高公子年紀小不懂事,這蔡韞聽說鄉野出身,底氣到底是哪兒來的?
好在皇帝不理他,蔡韞也沒有繼續糾纏,重新來到書案前,眼睛看向了高翎。高翎被他看得一個激靈,忙深揖道:“學生高翎,沒、沒有字,見過先生!”
蔡韞溫聲道:“不必緊張,好好上課就是。”
目光又看向七皇子。
蔡韞為人體察入微,不過短短的時間,已經發覺這位殿下似乎有些反應遲緩、精力分散。不過孩童自有天性,無法互相比較,他並沒有妄下定論,而是想先聽這位殿下開口再看。
“七殿下。”蔡韞上前幾步,蹲下身,目光與這位殿下直視。他的語聲和緩,一直等到四目相對,自己真正被這位殿下看見了,才伸出一隻手掌,徐徐問道,“殿下今年幾歲了?”
七皇子看著他比出的五根手指,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沒等他開口,高翎以為他不知道怎麽答,已經急道:“回先生,殿下今年五歲了!”
蔡韞:“……”
他換了個問題:“殿下從前可讀過什麽書嗎?知道名字也可。”
“蔡先生,殿下年幼,哪裡讀過什麽書?您快上課吧。”萬福上前一步。他想起那本被自家殿下藏起來的《孟子》,心中隻覺這位蔡先生實在囉嗦,簡直在為難他們殿下。
蔡韞:“…………”
短短的一刻鍾裡,他已經被三個不同的人搶答了三次。只有那個一直被提問的,睜著懵懂的眼睛看看這裡又看看那裡,又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
未幾,他伸出自己白白嫩嫩的手掌,五根手指一根不差,認真宣布:“吵吵兒三歲!”
第25章
蔡韞的第一天課上得很平靜。
在了解了兩名學生的進度之後——高翎還能認得幾個字,七皇子就完全是零了——他直接拋下書本,從“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前四個字講起。
“何為天?何為地?何為玄?何為黃?”蔡韞沒有引用古籍裡長篇累牘的注解引申,而是簡單地將之概括為“天玄地黃”,讓他們去觀察自然的顏色,繼而再回到文字本身。
小小的孩子驚奇地看著紙上比他的手還大的字,嘴裡一邊念叨著:“這個是‘天’,這個是‘玄’……”一邊認認真真地將四張寫著字的紙按照“天地玄黃”的順序在書案上排開。
蔡韞在案邊瞧著,剛露出微笑要誇讚幾句,不知何時又來了的李捷公公已感動道:“咱們殿下會認字了!如此聰慧,以後定是青出於藍的俊傑!”
坐在上面的皇帝也不再矜持,自然地走下來,連案上的字也沒看,就一把將七皇子抱起來:“我的吵吵兒真厲害!”
七皇子咯咯笑了。
看著這父慈子樂的一幕,蔡韞:“……”
本就只有半個時辰的課很快結束,蔡韞就這麽心情略感複雜地下了班。
回到府上,薛太傅問他第一次見皇帝,感想如何。
蔡韞想了想,含蓄評價:“陛下……與傳聞不大相類。”
此後兩天,依然見皇帝坐在殿上,蔡韞已經不會感到驚訝了。
他按部就班地上課,因“宇宙洪荒”的概念複雜深奧,幼童往往難以理解,就索性跳過這一句,從“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這兩句繼續往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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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爹替我去奪嫡_疾風不知【完結+番外】》— 疾風不知 著。本章节 第25頁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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