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东头有家小酒馆,门脸不起眼,招牌也旧得看不清字。来这儿的都是熟人,图个清静。
二楼靠窗的雅间里,两个人对坐着,桌上摆着两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还有一瓶白酒。
赵老四给自己倒了一杯,滋溜一口干了,抹抹嘴,看着对面的人。
“孙厂长,你这大忙人,怎么想起请我喝酒了?”
对面坐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瘦长脸,一双小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看人时透着精明。惠民制药厂的副厂长,孙德胜。
惠民制药厂有两个厂长,徐厂长是一把手,主抓生产和业务。孙德胜是二把手,管供销,但一直想往配方研发那边伸手。上次跟王铁柱谈合作,孙德胜没去,但事后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眼热。
那个强身丸,独家配方,药效又好。要是能弄到手,自己单干,或者转手卖给别的药厂,得赚多少钱?
可惜合同签了,配方还在王铁柱手里。徐厂长那边还乐呵呵地准备长期合作,孙德胜却动了别的心思。
他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着,看着赵老四。
“赵老四,你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听说过桃源村那个王铁柱吧?”
赵老四脸一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王铁柱?化成灰我都认识!”
孙德胜笑了,笑得很和气。“怎么,跟他有过节?”
“过节大了去了!”赵老四把那天在镇口被王铁柱收拾的事说了一遍,当然没说自己被人家轻轻一按就疼得爬不起来,只说那小子仗着有两下子,不给面子,还抢了他的生意。
孙德胜听完,点点头,又给赵老四倒了一杯酒。
“赵老四,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谈谈这个王铁柱。”
赵老四眼睛眯起来,盯着他。“孙厂长,你跟他也有过节?”
“过节倒谈不上。”孙德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觉得,他那强身丸的配方,挺有意思。要是能弄到手,咱们俩都能发财。”
赵老四眼珠转了转,明白了。他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孙厂长,你这是想让我帮你办他?”
“不是办他,是……”孙德胜斟酌着词句,“是让他把配方交出来。当然,他肯定不会心甘情愿交,所以得想想办法。”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赵老四面前。
“这是点活动经费。你先拿着,慢慢想办法。”
赵老四拿过信封,捏了捏,厚厚一沓。他打开信封口往里瞄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
“孙厂长,你这太客气了!”
孙德胜摆摆手,压低声音说:“赵老四,这事得办得稳妥。不能硬来,那小子有两下子,硬碰硬吃亏。你得动脑子,给他制造麻烦,牵扯他的精力。同时找人查查他,看看他有什么弱点,配方是怎么来的,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赵老四把信封揣进兜里,拍着胸脯保证:“孙厂长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人。查他个底朝天,看他还神气什么!”
孙德胜点点头,又叮嘱道:“记住,别急,慢慢来。咱们要的是配方,不是跟他拼命。等他被折腾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再想办法逼他交出来。”
赵老四嘿嘿笑着,端起酒杯。“孙厂长,来,干了。祝咱们合作愉快!”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
王铁柱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药圃扩建的事正在推进,新开的那块地要平整,要育苗,要搭架子。县药厂的第一批订单已经下来了,五百盒强身丸,一个月内交货。周婷天天在算账,李秀娟带着几个妇女连轴转,连白灵儿都帮着分拣药材。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
这天傍晚,王铁柱从药圃回来,正准备洗把脸,院里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秦湘柔。
“铁柱,忙啥呢?”她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带着笑。
“刚从药圃回来。秦姐,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秦湘柔开口,语气比平时郑重了些。
“铁柱,姐今天在镇上,感觉有点不对劲。”
王铁柱心里一紧。“怎么了?”
“也说不上来。”秦湘柔说,“就是感觉有人老往我这儿瞅。今儿下午,有两个生面孔在饭馆门口转悠,也不进来吃饭,就是往里头看。我问他们找谁,他们说是找茅厕,就走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我在集上碰见几个平时跟赵老四走得近的人,他们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的,跟以前不一样。”
王铁柱听完,眉头皱起来。
“铁柱,”秦湘柔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担忧,“姐担心赵老四那帮人还不死心。你这几天送货,路上多加小心。尤其是从村里到镇上那段路,偏僻,真要出点事,喊人都喊不应。”
王铁柱心里一暖。“秦姐,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嗯。”秦湘柔应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话,然后语气突然变了,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
“铁柱,你可不能出事。姐的饭店还指着你的菜呢。”
王铁柱笑了:“放心,出不了事。”
“还有……”秦湘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却每个字都清晰:
“姐也……指望着你呢。”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意味深长。王铁柱握着话筒,心跳快了一拍。
“秦姐……”
“行了行了,姐不说了。”秦湘柔恢复了平时的语气,带着笑,“你记住就行。早点休息,别太累。”
挂了电话,王铁柱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秦湘柔那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转悠。她说她指望着他。指的什么?饭店的菜?还是别的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但心里那团暖意,久久不散。
不管怎么样,得打起精神来。赵老四那帮人,可能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他王铁柱不是怕事的人,但也不能太大意。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神沉静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要是真敢来,那就让他们再尝尝龙气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