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长安城外三十里,萧何勒马而立。
长安城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上插满了赤色旗帜,但那些旗帜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就像此刻城里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城门外,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身披甲胄,满脸风尘,正是长安留守——将军李息。
他策马冲到萧何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萧相国!您终于来了!末将……末将等得您好苦啊!”
萧何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他。
“李将军,起来。城内情况如何?”
李息站起身,眼眶通红。
“相国,城内还好,瘟疫被挡在城外。
可是城外……城外那些村子……”
他说不下去了。
萧何深吸一口气。
“带本相去看看。”
李息一愣。
“相国,现在去?天快黑了,而且城外……城外到处都是染疫的人,您……”
萧何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本相就是来治瘟疫的。不看,怎么治?”
李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他重重抱拳。
“末将领命!”
萧何翻身上马,看向身后的窦准。
“窦将军,你率大军在城外扎营,没有本相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窦准急了。
“相国!您一个人去?不行!末将陪您去!”
萧何摇头。
“不用。你在这儿守着大军。本相有李将军陪着就行。”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城外那些村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息连忙跟上。
身后,窦准站在原地,望着萧何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
……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外二十里,一处山坳里。
萧何勒马,远远的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铁青。
那是一个村子。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村子。
此刻,村子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断壁残垣上,还冒着缕缕青烟。
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中,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伸展,有的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那是人肉烧焦的味道。
萧何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但他忍住了。
萧何闭上眼睛。
三息后,猛然睁开。
“李将军。”他声音沙哑。
李息连忙上前。
“末将在。”
“这些村子,是谁烧的?”
李息低下头。
“是末将……末将奉陛下之命,封锁疫区。那些染疫的村子,末将……末将只能烧掉。否则瘟疫蔓延到城里,后果不堪设想。”
萧何沉默。
身后,李息眼眶红了。
“相国,末将……末将也是没办法。那些染疫的人,若是留着,整个长安都得陪葬。末将……末将也是被逼无奈啊!”
萧何站起身,转身看着他。
“本相没有怪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做得对。”
李息愣住了。
“相国?您……”
萧何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将军,你记住,有些事,必须有人做。哪怕被人骂,哪怕被人恨,哪怕死后下地狱,也得做。”
“因为不做,死的人更多。”
李息浑身一震。
他看着萧何,看着这个文官眼中那决绝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相国,您……”
萧何打断他。
“带本相去下一个村子。还没烧的村子。”
李息一愣。
“相国,您要……”
萧何一字一顿。
“本相要亲自看看,那些染疫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
又一个时辰后。
长安城外三十里,一个被封锁的村子外。
萧何站在高坡上,俯视着下方。
那是一个大约有两百户人家的村子,此刻被汉军团团围住。
村口立着拒马,拒马后是全副武装的士卒,刀枪出鞘,如临大敌。
弓箭手时刻准备,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凡发现活人,立即射杀!
“相国。”李息指着下方,“这个村子,三天前发现第一例病患。末将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村里的粮食,只够支撑五天。”
萧何点头。
“带本相进去。”
李息脸色一变。
“相国!您疯了?!那里面全是染疫的人!您进去,万一染上……”
萧何看着他。
“本相若不进去,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知道这瘟疫到底该怎么治?”
李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何转身,朝村子走去。
李息咬牙,猛地跟上。
“相国!末将陪您!”
萧何没有回头。
“随你。”
……
村口,拒马被搬开。
萧何却突然止步村外。
因为他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
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上、手上、身上,全是黑色的斑点。
有的斑点已经溃烂,流出脓水,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一个老者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萧何,他艰难地伸出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萧何看着他那一张张满是黑斑的脸,看着那些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沉默良久。
他轻轻开口。
“李将军。”
李息上前。
“末将在。”
萧何一字一顿。
“传本相令,从今日起,长安城外方圆两百里内,所有染疫的村子,全部焚毁。”
李息点头。
“末将领命!”
萧何继续道:“染疫的人,无论死活,全部焚烧。尸体不能埋,埋了会污染水源,会传染更多人。”
李息继续点头。
“末将明白!”
萧何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还有。”
李息抬头。
萧何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那些没有染疫的人,也杀。”
李息愣住了。
“什么?!”
萧何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
“本相说,那些没有染疫的人,也杀。”
李息脸色煞白。
“相国!您疯了?!那些没有染疫的人,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没做!您怎么能杀他们?!”
萧何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望向村子深处。
但他没有犹豫。
“李将军。”他声音沙哑。
“你以为本相想杀他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