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暗线
班长们来上课的那天,李大山紧张了。
他站在库房里,面前摆着几支拆开的步枪,等着人来。赵永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紧张什么?你技术这么好,还怕教不会他们?”李大山擦了擦手,没说话。他不是怕教不会,是怕讲不好。技术他懂,但讲出来是另一回事。他以前在十八军的时候,从没给这么多人讲过课。
班长们陆陆续续来了。六个人,各连的,都是老行伍。有的比李大山大十几岁,肩章上的杠比他多。他们走进库房,有的站着,有的找地方坐下,有的掏出烟来抽。赵永明说上课了,把烟掐了。抽烟的那个班长看了赵永明一眼,把烟掐了。
李大山拿起一支步枪,开始讲。先讲枪管,再讲膛线,再讲哪些零件容易磨损。他讲得不快,每讲完一段,停下来问大家听没听懂。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摇头的那个班长说:“李师傅,你讲得太快了。膛线那一段,我没听明白。”李大山又讲了一遍,这次更慢,边讲边用千分尺量给大家看。
邓枫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李大山讲得不算好,但实在。不绕弯子,不拽词。讲完了,让班长们自己动手拆装。六个人围着桌子,拆的拆,装的装,有的手快,有的手慢。李大山在旁边看着,谁装错了,他帮着改过来。
赵永明走出来,看见邓枫,愣了一下。“邓次长,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李大山讲得不错。”
“他准备了好几天。晚上不睡觉,在那写讲稿。”
邓枫没说话。李大山这个人,做事认真。让他干什么,他就干好。不是做给人看的,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赵连长,班长们学完了,让他们回连队教别人。技术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是。”
邓枫转身走了。出了营区,他上了车,回了侍从室。
下午,林蔚送来一封信,从延安来的。邓枫接过来,拆开。妹妹的字还是那样,娟秀,但有力。“哥,我从前线回来了。采访了几个连队,写了几篇稿子,已经发了。有一篇是写一个技术军士的,他跟你一样,也是湖南人。他说他的技术是在德械师学的。哥,你的德械师出名了。莹。”
邓枫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德械师出名了。不是德械师出名,是技术军士出名了。妹妹在延安的报纸上写了德械师的技术军士,延安的人看了,会怎么想?大概会觉得国民党军队也有能干的人。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在乎的是,妹妹安全回来了。
他把信塞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
傍晚,赵永明打来电话。“邓次长,今天下午军政部来了个人,不是李督察,也不是顾督察,是个女的。”
邓枫放下笔。“女的?干什么的?”
“说是来了解技术军士的培训情况。她看了培训记录,又问了几个人话。问完就走了。”
“她问的谁?”
“问的李大山。问他技术军士的培训有没有教材,教材是谁编的。李大山说教材是赵连长编的,赵连长是听您的。”
邓枫点了一根烟。何应钦换了个女的来,大概以为女的好说话,能问出点东西。李大山回答得没错,教材是赵永明编的,赵永明是听他的。这是事实。但事实说出来,何应钦就有话说了——“教材是邓枫的人编的,技术军士是邓枫的人管的,德械师是邓枫的德械师。”
“赵连长,以后不管谁来,问什么,你照实说。别编,也别瞒。”
“是。”
挂了电话,邓枫抽着烟,看着窗外。何应钦换人了,换了个女的。女的也好,男的也好,他都不怕。技术军士的事,他做得正,不怕别人查。但他烦。烦这些人天天在德械师进进出出,像苍蝇一样,赶不走。
烟抽完了,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拿起大衣,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