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陈诚的橄榄枝
策论交上去的第三天,陈诚没有找邓枫。
第四天也没有。
到了第五天,邓枫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写得太过火了。他反复回忆文中的每一句话——工业动员、兵役制度、装备标准化、军官培养……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应该不会留下把柄。但“应该”两个字,在潜伏者的世界里,从来都不够用。
那天下午,训练团安排了一场实地战术推演。邓枫被分在蓝方,指挥一个加强营对抗红方的两个营。他利用地形优势,以一部兵力正面佯攻,主力绕道侧后突袭,四十分钟内全歼红方指挥所。德国顾问施泰纳上校在场观摩,结束后专门找到他,用德语说:“邓将军,您的战术素养即使在德国国防军中,也是一流的。”
“上校过奖了。”邓枫用流利的德语回应,“我只是把您在课堂上讲的‘间接路线’原则用了一次而已。”
施泰纳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有时间的话,我想和您深入聊聊德国的军事思想。像您这样真正理解普鲁士传统的中国军官,太少了。”
邓枫微笑着应承,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站着的方天觉正朝他竖大拇指。他微微点头,正要走过去,一个少尉军官小跑过来,敬了个礼。
“邓次长,陈长官请您今晚七点到他的官邸,说是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
邓枫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心跳却快了一拍。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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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邓枫准时出现在陈诚的官邸前。
这是一栋比东谷别墅更大的西式洋楼,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通报之后,他被引进一间书房。陈诚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稿纸——正是他那篇策论。
“云帆来了,坐。”陈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你的文章我看了三遍。”
邓枫坐下来,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一万两千字,”陈诚翻着稿纸,语气不咸不淡,“写得倒是扎实。不过,有些话,你写得太直了。”
邓枫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请陈长官明示。”
陈诚翻开策论的第三部分,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你说‘装备标准化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制度问题。没有统一的采购制度、仓储制度、分配制度,再好的装备也会被浪费’——这话,是在说谁?”
“我没有特指谁。”邓枫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中国军队的装备现状,陈长官比我更清楚。”
陈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云帆,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
“请陈长官赐教。”
“因为你敢说真话。”陈诚靠在沙发上,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军界上下,能写文章的人不少,但敢写这种文章的人,不多。你知道你这篇策论如果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邓枫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知道。但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说真话,那中国军队永远不会有进步。”
这句话,他说得坦然。因为这是真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话。
陈诚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把策论放在茶几上,换了一个话题:“你知道委员长最近在考虑什么吗?”
“请陈长官明示。”
“整军。”陈诚说,“全面整军。委员长有意在德国顾问团的协助下,先组建一批‘德式师’,作为样板部队,逐步推广到全军。这需要大量懂德式建军的干部——你的机会来了。”
邓枫微微欠身:“多谢陈长官提携。”
“先别急着谢我。”陈诚摆了摆手,“整军这件事,阻力很大。何部长那边不太赞成,说‘中国有中国的国情,不能照搬德国那一套’。各战区长官也各有各的想法,有人想借机扩充实力,有人怕被裁撤编制。你如果参与进来,就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我不怕风口浪尖。”邓枫说,“我只怕中国军队永远停留在‘万国造’的时代。”
陈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试探,也许两者都有。
“好。”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邓枫,“这是委员长刚批下来的《陆军整军计划纲要》。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邓枫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他知道,这份文件的价值,不仅仅是军事层面的——蒋介石的整军计划,必然涉及到各派系的利益分配、人事调整、部队调动。这些信息,对延安来说,比任何战术教材都重要。
“另外,”陈诚又说,“施泰纳上校跟我提过,说你的德语水平很高,对德军参谋制度也很了解。他想请你担任德国顾问团的中方联络官,负责教材翻译和战术对接。我已经同意了。”
“是。”邓枫站起身,敬了个礼。
陈诚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云帆,侍从室那边你也不要放松。委员长对你期望很高,这次策论,我会亲自送呈。好好干,前途无量。”
“多谢陈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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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陈诚官邸时,夜色已深。庐山的山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邓枫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顺着石阶往东谷方向走。
月亮很圆,照得山路上明晃晃的。四周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夜风中回响。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梳理刚才的对话。陈诚给他看了整军计划纲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诚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愿意让他接触核心机密。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在陈诚这条船上,坐得更深了。
陈诚和委员长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委员长需要陈诚来制衡何应钦,陈诚需要委员长的信任来扩充实力。而他邓枫,就是陈诚手里的一张牌——一个既有真才实学、又深得蒋介石赏识的“德式专家”。
被当成牌,他无所谓。关键是,这张牌要打出什么效果。
他加快脚步,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那份整军计划纲要,哪些内容需要立即传递出去,哪些可以缓一缓,哪些必须用最安全的方式……
走到东谷别墅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门前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是一颗将星。是刘志远——报到那天在队伍末尾见过的那个少将。
“邓次长。”刘志远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冒昧打扰,想请教几个战术问题。”
邓枫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在第三战区当参谋处长,按说和训练团的其他学员没什么两样。但此刻他独自站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不能不让人多想。
“请进。”邓枫推开别墅的门,侧身让刘志远先进。
两人在客厅坐下。邓枫倒了两杯茶,推到对方面前:“刘处长想请教什么?”
刘志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沉默了几秒,他说:“邓次长,您在策论里写的那些东西,我拜读了。”
邓枫心中一动。策论他只交给了陈诚,刘志远是怎么看到的?
“是陈长官让我看的。”刘志远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他说您写得很好,让我也学习学习。”
“哦?”邓枫不动声色,“刘处长有什么看法?”
刘志远放下茶杯,抬起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在他的脸上,让邓枫看清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疲惫,有忧虑,还有一些邓枫说不清的东西。
“您说的那些,都对。”刘志远的声音很低,“工业动员、兵役制度、装备标准化……都是对的。但有一件事,您在策论里没有提。”
“什么事?”
“人。”刘志远说,“再好的制度,也要靠人来执行。可咱们现在的军队里,有多少人是真正想把事情做好的?有多少人是只想着升官发财的?邓次长,您是明白人,不用我多说。”
邓枫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明白。国民党军队的腐败,不是制度问题能解决的——制度可以改,但人心呢?那些吃空饷、喝兵血、倒卖军火的军官,会因为一份策论就改邪归正吗?
但他不能在策论里写这些。写了,就是找死。
“刘处长说的,我都明白。”邓枫斟酌着用词,“但有些事情,不是一篇策论能解决的。我们能做的,是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把事情做好。”
刘志远看着他,忽然苦笑了一下:“邓次长,您是个聪明人。可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更累。”
邓枫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过了很久,刘志远站起身:“打扰了,邓次长。我该走了。”
邓枫送他到门口。刘志远在月光下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前路珍重。”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邓枫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渐渐远去。山风吹来,松涛阵阵。他忽然有一种直觉——这个刘志远,不简单。
但他没有证据。在潜伏者的世界里,直觉不能当证据,更不能当行动的依据。他只能把这种感觉压在心底,等以后再看。
他关上门,回到书桌前,打开那盏台灯。陈诚给他的那份《陆军整军计划纲要》,还揣在怀里。
他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灯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中国的军队编织在一起。而他,就是这张网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个结会松动。到那时,整张网都会跟着散开。
他把文件收好,熄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他看着那道光,想着刘志远最后那句话——“前路珍重”。
前路,还有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