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啥村东边，村西边的，我都来村子一年多了，怎么就没见过你！”刘向前自然不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和自己的猜想，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这年头，可不是那么安全的，帝国主义忘我之心不死，前一段才打掉了一个特务团伙。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真的，真的，我就住在村东边的牛棚里。”男人终于说出了牛棚。
刘向前再次打量了一下男人，之后慢慢的放下了枪，背在了身后。
男人看到刘向前收起了枪也放松了下来。
“你不是要打鱼么？怎么什么都没带？”开始的试探结束了，刘向前自己把鱼篓扔进了河里，准备等一会在收。
不过眼睛余光却都在看着男人的行动。
这男的就在河边看来看去的，给刘向前都弄蒙了，不是要打鱼么？怎么一动不动的。
“我，我，我不会。”男人有些尴尬的说道。
不会，那你出来干嘛？刘向前差点没有说出口。
等到刘向前又把两个鱼篓收了回来，又有三条鱼困在了篓子里。
收好东西，刘向前也就准备回去了。
“小同志，小同志。”刘向前刚刚走出两步，那个男人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啥事？”刘向前有些戒备的说道。
上一辈子，虽然听说，有小汽车到牛棚里面接人，说里面住的人都是很有能为的人。
可刘向前又没有接触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小同志，是这样的。你看你这鱼？”男人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不过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刘向前鱼篓里的鱼。
“你要买？”刘向前问道。
这意思都这么明显了，刘向前还有啥不知道的。
大半夜的出来打鱼，结果啥工具也没有，打鱼的方法也不会，这不就是想要刘向前的收获么？
可惜，刘向前又不会平白无故的给他，做了这么久猎物的生意，公平交换，才是刘向前想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刘向前的心里，都已经开始盘算一条鱼要卖他多少钱了。
“我，我，身上没钱！”男人有些尴尬的说道。
我去，逗我玩呢？又想要鱼，又没钱。啥意思，想空手套白狼啊？
刘向前很是不耐烦，他一方面不喜欢对方说话吞吞吐吐的，一方面也是不耻对方想白拿的想法。
就准备离开。
“小同志，你看这样成不？我用这个换！”看着刘向前要走，男人赶紧开口。
换？用啥换？刘向前有些好奇，转过身准备看看。
只见男人手上拿着一个东西，但是大半夜的有些看不清楚，就又上前几步。
一看，是一支钢笔。
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可真是个稀罕物，尤其是，这男人拿出来的钢笔，还带着一个金灿灿的笔帽，刘向前拿在手里，借着月光仔细观看。
略微转动笔身，在笔上还写着英雄两个字。
英雄牌钢笔？这可真的是好东西了。
刘向前想了一下，好像前两年，他跟着父亲去一个朋友家拜访的时候看到过一支。
当时那个叔叔介绍，说那支笔还是在国营商场，要用外汇券才能买到的。
可以想象这支笔有多么贵重了。
男人看着刘向前反复看着钢笔，心里也是直打鼓。
这东西确实贵重，可惜，那要是懂得人才知道的。
不懂的人，没读过书的人，要钢笔干嘛，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钢笔的作用都不如木棍好用。
木棍起码能烧火。
“小同志，小同志，你相信，这是钢笔，在城里很值钱的。”男人生怕刘向前不识货，不跟他换，赶紧解释了两句。
“我是城里来的知青，我知道这东西贵重。可是，你用这东西就换两条鱼，你多亏啊！”刘向前说道。
不过，可没有再把钢笔退给男人的意思。
好东西到了自己手里，想出去就难了。
刘向前虽然只认钱，可是也不喜欢占别人便宜，公平交易就好。
“那还能怎么办啊！”貌似经过这么久的拉扯，男人的情绪有些绷不住了，忽然蹲下，捂住脑袋。
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痛苦。
“大哥，大哥，别这样，别这样，有事好好说。”这一下，给刘向前整不会了，啥时候见过这种场面啊。
刘向前劝说了两句，撤了几根草，编成了草绳，已经从篓子里拎出了两条鱼，串好了，准备递给男人。
蹲坐在地上的男人，应该是太久没有跟别人说话了，也或者是最近的心理压力太大了。
心弦早就在崩溃的边缘了，这会跟刘向前说了几句话，居然有些收不住了，越来越想倾诉，停都停不下来了。
刘向前想了想，也是忍着不耐烦，听着男人的倾诉。
前面刘向前，已经从老爷子那里听说了一些住在牛棚的人的事情。
整个就是一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村里村里人不搭理，任其自生自灭。
唯一管他们的人，到了也就是非打即骂。
整个就是被折腾的不成人形。
刘向前也就是日行一善了，虽然解决不了啥，做一个倾听者，还是做的到的。
本来老爷子也告诉他了，不要跟这些人扯上什么关系，万一被牵连了，可就不好了。
不过，这会大半夜的，哪里会有人，知道。
刘向前也就当听了个故事，听听又不犯啥错误。
随着男人的讲述，刘向前大概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这个男人姓毛，也是四九城的人，跟刘向前算是老乡。
被打发到牛棚的，是他和他的父亲。
爷俩来东北，也有三四年了。
前几天，因为冬天的反复，乍暖还寒的，他爹就生了一场病，一直高烧着。
这农村人生病，也就是喝上一碗姜汤，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村里人，没有大病，是绝对不会去医院的。
就是这会，村里的女人生孩子，也就是在家里生的。
村里都是这样的，更不要说住在牛棚的人了。
别说想去医院看看了，这个村子他们都离不开，但凡被人发现人私下离开了，那将面对的，是更为严重惩罚。
男人的父亲，就喝了点姜汤，躺在炕上发汗，等着自愈。
或许是年龄大了，或许是这场风寒相当严重。
老头子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在牛棚里挣扎了几天，到这会已经开始糊涂，有些说胡话了。
男人看着父亲这个样子，心里也是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这不，准备出来弄两条鱼，给父亲熬点汤。
是给父亲提提精气神也好，还是送父亲一程都好，男人就是这么想的。
可惜啊，百无一用是书生，除了读书钻研，啥也不会。
这不就有了刘向前看到的事情了。
看到男人的样子，听到男人的叙述，刘向前不禁想到了他的父亲，刘俊。
在家的时候，刘俊也是每天的看书，备课，给学生批改作业，批改试卷的。
刘向前甚至还记得，母亲离开之后，什么都不会的父亲，笨拙的给他做着饭，弄的整个厨房都差点着火了。家里的东西坏了，也只能麻烦单位的后勤过来维修。
跟眼前的男人，何等相似。
如果父亲还在，刘向前也就根本没有下乡这个事情。
可惜，父亲突然离去，让他措手不及，连最后能为父亲做什么，都没有思考过。
微微叹息一声。
男人说了这么多，胸口中的怨气好像也吐完了。
缓了几口气，不好意思的对刘向前说道：“小兄弟，不好意思，说了这么多。就用这支钢笔，跟你换两条鱼吧！”
刘向前想了一下，说道：“我也不占你便宜。这支钢笔的价格，咱们都知道。我不是趁人之危的，这两条鱼给你，这个也给你。回去再看吧，另外，当做咱俩没见过。”
刘向前把两条鱼和一个小纸包都放在了地上，背起鱼篓，趁着夜色直接回知青点了。
男人不知道刘向前什么意思，不过，鱼总归是换到了。
作为儿子，就送父亲最后一程吧。
别的东西没有，两条鱼已经是他尽最大努力能做到的事情了。
男人拿起东西，也赶紧向东边而去。
毛海滨回到了牛棚，先是用手试了试父亲的温度，还是烫手，没有丝毫的好转，最后的一丝期盼奇迹的想法也没有了。
收拾好了两条鱼，就生火给炖上了。
看了看炕上的父亲，又想到了这三四年的黑暗生活。
毛海滨咬了咬牙，他决定，父亲走了，他就跟着也去吧。
总好过，这每天炼狱一样的活着。
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毛海滨忽然想到，刚刚那个小伙子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也给你？
是什么？
毛海滨赶紧拿出那个纸包。
慢慢的打开，几粒白色的药片出现在眼前。
扑热息痛！毛海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手里的纸包。
的确是扑热息痛片，这个东西，他还是熟悉的，以前在四九城的家里，也是有的。
可是，在这个穷乡僻壤的乡下，就真的太少见了。
他还顾不得狂喜，赶紧扶起父亲，用水给父亲喂了下去。
又把屋子里的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到了父亲身上。
本来没有任何希望的事情，这会又看到了曙光。
毛海滨的脑袋里面都是刚刚那个淡然的小伙子。
一夜，毛海滨都不敢睡下。虽然喂了药，可是已经这么多天了，到底有没有效果，他也不知道，只能过一会就摸摸父亲的额头。
天亮了，再次摸了摸父亲的额头，温度总算是降下来了。
毛海滨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又把锅里的鱼汤，盛了一些，慢慢的喂给了父亲。
生病这几天，父亲就没怎么吃进去东西。
想到父亲的温度降了下来，毛海滨更加感谢刚刚的那个小青年了。
可是，那个青年也说了，就当从来没有见过。
现在的形势，毛海滨也是知道的，也把想感谢这个年轻人的想法深深的埋藏在了心底。
话说刘向前，背着鱼篓就回了知青点。
他给那个男人的药片，是他在四九城的时候，从校医院里面开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做的有些多了，甚至可能会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他也不怎么后悔，都重生了一次了，做事但求无愧于心。
这一辈子，刘向前就准备该报仇的一个也跑不了，该行善的时候，也不会吝惜。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因为任何东西而束缚住自己。
日行一善，刘向前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回到知青点，就把鱼先收起来了。
这开江鱼，好吃的时候，也就是这么十几天，等天暖和了，河里的鱼也早就吃饱了，一身的土腥味，不好吃了。
所以，刘向前准备这几天，都去河里抓鱼。
好吃自然要多吃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