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眼睛都望酸了,那传说中的血月祭愣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太阳一点点西斜,从头顶挪到山巅,又从山巅滑向山涧。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群峰之上,将那些严阵以待的弟子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有点怀疑了。
这血月祭,该不会放鸽子吧?
扭头看向各峰,那些弟子们依旧端坐阵中,纹丝不动。
即便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有人松懈半分。
聚灵阵的光芒在各峰流转,符文闪烁,随时准备启动。
秦明暗暗点头。
青溪宗能稳坐七宗之首,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就这阵仗,谁看了不夸一句专业。
他又抬头看向天空。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涧边缘,只剩最后一缕弧线还露在外面。
那光芒不再是刺目的白,而是变成了温暖的红,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绚烂的晚霞。
秦明注视着那轮即将沉没的落日,忽然间,没由来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
那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无比真切。
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即将逝去的故人。
他的眼眶骤然酸涩起来。
与此同时。
“扑通。”
胸腔里,那颗自从融合后就从未跳动过的心脏,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动静极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秦明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
就像沉睡万年的古钟,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被无形的钟槌轻轻叩响。
下一刻。
“轰——!!!”
天地间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雷,不是风,不是任何寻常的自然之声。
它像是山河在咆哮,像是大地在呼吸,像是苍穹在叹息。声音滚滚而来,震得群山都在微微颤抖。
秦明瞳孔骤缩。
那原本只剩一线即将沉入山涧的落日,竟然逆行而上!
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托起,从山涧边缘缓缓升起,重新攀上天幕。
那光芒也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高悬于天幕西侧,与东边刚刚浮现的明月遥相对望。
日月同天。
秦明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时竟有些恍惚。
不是因为震撼。
而是因为此刻的日月,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月亮皎洁如银盘,白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太阳光芒万丈,璀璨夺目,透着一股堂堂正正的浩然之气。
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见过的日月都不是这样的。
月亮永远是血红色的,像一只永不闭合的伤眼。
太阳则随时随刻散发着淡淡的黑气,诡异莫名。
天空也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滤镜。
而现在,那滤镜被摘掉了。
真实的天地,终于袒露在他眼前。
并且此刻的太阳和月亮,看起来几乎一样大。
它们遥遥相对,分列天幕东西两侧,就像就像一双眼睛!
一双俯瞰着整个世界的、巨大的、无悲无喜的眼睛。
秦明与那“眼睛”对视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但雷声过后,响起的不是狂风暴雨,是风。
春风。
那风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大地深处升腾而起。
它吹过群山,吹过峰峦,吹过每一株草木、每一块岩石。风声过处,万物仿佛都在轻轻颤抖,像是从漫长冬眠中苏醒。
紧接着,雨落下来了。
那雨不是寻常的雨。
它细如牛毛,密如珠帘,从天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
雨丝落在脸上,没有寻常雨水的冰凉,反而带着一股温润的暖意。
秦明站在峰顶,仰面迎着那雨。
雨水落进他的眼睛,与那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他愣住了。
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水痕。
湿的。
他在流泪。
那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就像身体自己的本能反应,就这样自顾自地流了下来。
“什么情况?”
秦明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盖过。
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轻轻跳了一下之后,又恢复了沉寂。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的错觉。
但泪水止不住。
它就那样流着,混着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然后,秦明感受到了。
那些雨水落地的瞬间,一股恐怖到难以形容的灵力,从雨滴中轰然炸开!
那灵力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如同汪洋大海一般,向着天地四方疯狂弥漫。
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灵力的味道。
不,不是味道,是实质。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服最顶级的灵丹,体内灵力充盈得几乎要溢出来。
“嗡——!”
宗门阵法启动了。
无数符文从各峰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那光网疯狂旋转,贪婪地攫取着天地间方圆数百里的灵力,然后顺着阵法的脉络,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地下深处。
那里,是青溪宗的灵脉。
原本因天地贫瘠而日渐干涸的灵脉,此刻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疯狂地吸收着这股磅礴的灵力。
灵脉在膨胀,在充盈,在地下深处不断堆积、凝固。
一块块新的灵石,在灵脉中悄然成形。
那是灵矿。
是宗门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底蕴。
秦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灵力潮汐。
太浓了。
浓到几乎要窒息。
他低头看向各峰。
那些早已端坐阵中的弟子们,此刻全都盘腿而坐,双目紧闭,疯狂运转着各自的功法。
有人直接张开口,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几乎凝成雾气的灵力。
有人取出各式各样的储物法宝,拼了命地往里装。
有人干脆什么都不管,只是疯狂地往自己身体里吸,吸到脸色涨红、经脉鼓胀也不肯停。
这是盛宴。
是天地间最慷慨的馈赠。
秦明神识笼罩出去。
那条处于六峰最中央的青溪。
青溪是青溪宗的标志,据说开宗祖师在此悟道时,曾见一条青色溪流从天而降,遂以之名宗。
此刻那溪流正在疯狂扩张!
那些凝聚成液体的灵力,几乎变成了河水,从四面八方涌入溪中。
青溪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溪面越来越宽,水流越来越急,最终竟成了一条奔腾的大河!
河水泛着淡淡的青色灵光,在日月同照下熠熠生辉。
这就是血月祭。
他抬头,再次望向那对如同眼睛的日月。
它们依旧静静悬在天幕两侧,无悲无喜地俯瞰着这狂欢的人间。
不知为何,秦明总觉得,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什么。
是悲悯?
还是嘲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