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的脚手架在暮色中如巨兽骨架,陈巧儿立在第三层挑檐下,手中的油灯照亮了梁椽交接处——那里有细微的粉末正簌簌落下。
“娘子,这不对劲。”随行的老木匠王伯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捻开,“是新蛀粉。”
陈巧儿心头一沉。三日前勘察时,这处主梁尚称完好。她提起灯凑近,榫卯缝隙处果然有米粒大小的新蛀孔,呈不自然的直线排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人为。
“今晚谁当值?”她转头问监工。
“是孙大师派来的两个学徒,申时就说去取桐油,至今未归。”
夜风穿过楼架呜呜作响。陈巧儿将油灯挂上钩子,从怀中取出鲁大师传的那套“探木针”——七根长短不一的钢针,尾部缀着不同颜色的丝穗。她选了最长的那根翠穗针,缓缓插入蛀孔。
针入三寸便抵到硬物。
不是虫,是铁。
“有人往梁里打了铁钉。”她抽回针,灯火下针尖闪着冷光,“还不止一颗。铁木相克,潮气凝结,三日足可诱出蛀虫——好精巧的毒计。”
王伯倒吸凉气:“这是要毁楼害命!明日就要上最后那根‘镇脊梁’,若这根主梁突然断裂……”
“所以我们必须今夜换梁。”陈巧儿打断他,语速快而稳,“王伯,去库房取那根备用的金丝楠。别惊动旁人,只叫咱们从村里带来的那八个工匠。”
“可新梁需阴干三年方能承重——”
“我有法子。”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抚过腕间——那里戴着一块改装过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微缩的抛物线公式。穿越第十一年,她早已学会将现代力学知识翻译成工匠语言:不是“复合材料应力分布”,而是“三合木胎,筋络相贯”。
王伯匆匆离去。陈巧儿独自留在渐渐深浓的夜色里,仰头望那根被做了手脚的柱梁。月光从椽隙漏下,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纹路。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的结构力学课,老教授在黑板前写板书,窗外是二十一世纪的明媚阳光。那么远,远得像前生。
脚步声打断回忆。
“果然在这儿。”花七姑提着食盒沿脚手架上来,鹅黄衫子在风里飘飘荡荡,“监工说你晚饭都没吃。”她瞥见陈巧儿手中探木针,眉头蹙起,“又出事?”
陈巧儿简单说了。七姑沉默听着,打开食盒摆出两碟小菜,一碗仍温的粥。“先吃。换梁要力气。”她顿了顿,“下午我在茶棚听到些闲话——孙大师那两个‘学徒’,前天夜里在李员外别院后门出现过。”
“李员外的黑手伸得真快。”
“不止。”七姑从袖中取出一片木屑,“你看看这个。”
木屑呈暗红色,纹理密实如绢。陈巧儿接过一嗅,有极淡的辛香:“这是……胭脂木?沂州不该有这种岭南木材。”
“我从一个老船工那儿得来的。他说三十年前修望江楼时,用过三根南洋来的胭脂木做暗撑,埋在楼基四角的其中三角。这种木料遇水愈坚,虫蚁不侵。”七姑眼神灼灼,“若是能找到第四根——”
“就能替代金丝楠,且更胜原梁。”陈巧儿接话,心跳快了几拍,“但老船工可知第四根在何处?”
“他不知。但他记得,当年押运木材的管事姓周。”
“周?”陈巧儿倏然抬眼,“莫非是……”
“现任州府周大人的父亲。”七姑点头,“我已托官眷里的眼线去查旧档,明早能有消息。但现在——”她望向黑暗中的楼体,“你得先撑过今夜。”
子时,八个工匠悄声运来金丝楠新梁。陈巧儿指挥众人以绞盘吊起旧梁,自己提着灯爬进梁上空间。蛀孔比白日所见更多,铁钉竟有十七枚之多,颗颗钉在关键受力处。她咬牙拔钉,锈屑混着木粉簌簌落在脸上。
“娘子,撑不住了!”下面王伯急呼。旧梁移位发出不祥的嘎吱声。
陈巧儿探身向下喊:“上‘绞龙索’!按我昨日教的结阵——”
话音未落,西北角传来断裂声。一根辅助撑木崩开,整片脚手架向江面倾斜!两个工匠失足滑落,被安全绳险险吊在半空。下面就是湍急的沂水。
七姑正在底层安抚民工,闻声冲出,见状竟不喊人,反而提气跃上摇摇欲坠的竹架。她身姿轻盈如蝶,几个起落便到高处,袖中飞出两条长绸——那是她平日跳舞用的水袖,此刻却灵蛇般缠住下坠工匠的腰身。
“巧儿,拉!”她一脚勾住横杆,身形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陈巧儿已放下绳索。众人合力,终将人拉回。但脚手架已歪斜近三十度,楼体在夜风中发出呻吟。
“必须立刻换梁!”王伯满脸是汗,“可这架子……”
陈巧儿抹去额上汗水,目光扫过现场。忽然盯住堆在角落的那捆新麻绳——那是七姑前日改良过的“九股辫”,说是从渔网织法得来的灵感,承重比寻常麻绳多三成。
“有法子了。”她抓起绳捆,“我们不修架子,我们让楼自己站住。”
众人愕然注视中,她快速将麻绳分作八股,指挥工匠绑缚在楼体八处承重点,另一端系上江边老柳。“以柔克刚,借力固形——快!”
那是现代斜拉桥的原理,但用麻绳与古木实现。一个时辰后,当所有绳索绷紧,望江楼竟在歪斜的脚手架中巍然自立,如被无形之手扶住。
换梁得以继续。
寅时三刻,新梁落位。陈巧儿亲自楔入最后一组榫卯,晨光恰从沂江东岸升起,金光劈开夜色,照亮她满是木屑与汗水的脸。七姑递上水囊,两人并肩坐在尚未拆除的绳网上,看朝阳为江面铺金。
“若找不到胭脂木,”陈巧儿轻声说,“这根金丝楠最多撑两个月。”
“那就找到它。”七姑靠在她肩头,“你负责让楼不倒,我负责让阴谋现形。”
远处传来鸡鸣。陈巧儿忽然问:“那老船工还说了什么吗?关于胭脂木的细节。”
七姑沉吟片刻:“他说……那种木头,在月光下会渗出淡红色木脂,像女儿家的胭脂泪。”
“月光?”陈巧儿望向西天降落的残月,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她猛地站起:“不需要旧档了。我知道第四根在哪儿——”
话未说完,下面传来急促脚步声。周大人派来的亲随气喘吁吁爬上残架,手中举着一卷泛黄图纸:“陈娘子!花娘子!找到了!老爷府库的暗格里……”
陈巧儿接过图纸展开。那是望江楼的原始结构图,在楼基东南角标记着一行小楷:此处埋胭脂木一根,若楼危,可掘而代之。
位置正在——她与七姑对视一眼——昨日孙大师坚持要浇筑石浆加固的那块地基之下。
“好个一石二鸟。”七姑冷笑,“毁梁灭证,若我们用了那根被动过手脚的金丝楠,两月后楼塌人亡,谁还会去挖他想要永远掩埋的东西?”
晨风骤急,吹得图纸哗哗作响。陈巧儿按住图纸一角,望向东南角那片刚抹平的新土。
那里埋着的或许不止是一根救楼的木材。
还有三十年前,某个被刻意遗忘的秘密。
“王伯,”她转身,声音清冷如刃,“今日停工。召集所有人——我们要当众挖开东南地基。”
“可孙大师那边……”
“就是要让他看。”陈巧儿将图纸缓缓卷起,“让他,让他背后的人都看清楚——”
“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会见光。”
朝阳完全跃出江面时,陈巧儿没有注意到,对岸茶楼二层窗前,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正收回远望的视线。他在纸上快速写下几字,系上信鸽脚环。
鸽子扑棱棱飞向北方,那里是汴梁的方向。
而东南角的地基下,第一铲土,刚刚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