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发生的那一刻,柳月正在水晶棺旁打坐。
三天了。
自从那场大战结束,她就没离开过这里。凌昊天和青黛轮流来换她,但她不肯走。她说不出为什么,只是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此刻,那种不安终于应验了。
柳月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凝滞区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空气开始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揉搓。空间本身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在耳畔,而在骨髓里、在灵魂深处震荡。水晶棺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极致的威胁。
“柳月!”
凌昊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和青黛几乎是同时赶到,脸色都变了。
“那是什么?”青黛的声音发紧。
柳月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凝滞区的深处,时空乱流正在汇聚。那不是普通的乱流——它带着颜色,一种介于灰与紫之间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它旋转着,凝聚着,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编织什么。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不能被称为眼睛——只是两道裂痕,在扭曲的空间中撕裂开来,露出背后无尽的虚无。但那裂痕看向他们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那是来自时间尽头的凝视。
是无数魔神死前怨念的汇聚。
是时空本身孕育出的怪物。
“时空巨兽。”凌昊天的声音低沉,“爷爷的笔记里提过,时空乱流积聚到一定程度,会诞生这种东西。它没有实体,没有意识,只有本能——”
话音未落,巨兽动了。
只是一瞬间,柳月感觉自己被无数个时空同时挤压。
她看到了自己——
婴儿时躺在母亲怀里的自己。少女时练剑受伤的自己。第一次见到师父的自己。还有无数个未曾发生过的自己:嫁作人妇的自己,老去孤独的自己,死在某场战斗中的自己。
所有的自己同时看着她。
所有的自己都在质问:你是谁?你为何在这里?你替我们活过吗?
柳月咬破舌尖,剧痛让她从幻象中挣脱。
“别看它的眼睛!”她厉声喝道,“它在吞噬你们的过去!”
但已经晚了。
青黛半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脸上全是泪痕。她看到了什么?是死去的族人?是没能救下的亲人?还是某个让她悔恨终生的选择?
凌昊天的情况稍好,但脸色也苍白得可怕。他的剑插在身前,双手握着剑柄,靠着剑的意志强行抵抗着时空的侵蚀。
只有柳月能勉强站立。
不是因为她的修为比他们高,而是因为——
她回头看了一眼水晶棺。
棺中的女子依旧沉睡着,容颜如生。
她有必须守护的人。
巨兽发出无声的嘶鸣。
那声音不在空气中传播,而是直接在脑海里炸开。柳月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松动,像是被巨力撕扯,要被生生从灵魂中剥离。
它要吞噬她的过去。
吞噬了她,她就等于从未存在过。
“畜生!”
柳月双手结印,周身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那是她修炼三百年的功力,是她所有底牌中最强的一张——时光守护之术,以自身为锚点,钉住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轨迹。
光芒和巨兽的扭曲撞在一起。
整个凝滞区都在颤抖。空间像玻璃一样碎裂,又瞬间愈合,再碎裂,再愈合。时间流速忽快忽慢,有时一秒被拉长成一个世纪,有时一个小时压缩成一瞬。
青黛终于挣脱出来,嘴角渗血。她看到柳月独自对抗巨兽,眼眶红了。
“师姐!”
“别过来!”柳月的声音已经沙哑,“去保护水晶棺!它的目标是那里!”
青黛一愣,看向水晶棺。
巨兽的注意力,确实一直停留在棺上。它那两道裂痕般的眼睛,始终锁定着棺中沉睡的女子。
“为什么?”凌昊天也站起来,握紧剑,“那里有什么?”
“锚点。”柳月的嘴角渗出血来,但她的结印没有松开,“它是时空乱流和魔神怨念的聚合体,需要一个核心来维持存在。水晶棺里的时空能量太强了,对它来说——那是它存在的理由。”
巨兽又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攻击柳月,而是直接扑向水晶棺。
它的身躯横跨数百丈,没有实体,只有扭曲的时空。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诡异——落下的尘埃停在半空,飘动的衣袂凝固成雕塑,连光线都被锁死在原地。
青黛和凌昊天同时出手。
青色的剑光横贯长空,斩向巨兽的核心。那是青黛最强的剑招,一剑之下,山岳可摧,江河可断。
但剑光穿过巨兽的身躯,什么都没发生。
像是斩在空气上,又像是斩在了另一个时空。
凌昊天的攻击也落空了。他的雷电之力轰入巨兽体内,只是让那些扭曲的时空乱流更加紊乱,根本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物理攻击无效!”凌昊天的脸色沉下来,“它不是实体!”
巨兽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继续扑向水晶棺。
十丈。
五丈。
三丈——
柳月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棺前。
她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巨兽的去路。
“我说过——”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谁都不能靠近她。”
巨兽撞了上来。
那一刻,柳月感觉自己被无数个时空同时撕扯。她的过去在消散,她的记忆在模糊,她的存在本身在一点点被抹去。她看到自己的手变得透明,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崩解,看到自己即将被时空乱流吞噬——
但她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因为她身后,是她用生命守护的人。
“师姐——!”
青黛的哭喊声撕裂了凝滞区的死寂。
她想冲上去,却被凌昊天死死拉住。
“你放开我!”
“你上去也是送死!”凌昊天的眼睛也红了,“那是时空巨兽,是魔神怨念和时空乱流的聚合体,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那难道就看着师姐死吗?”
凌昊天没有说话。
他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难道就看着柳月死吗?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水晶棺突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柔和,却穿透了一切。它穿透了时空乱流,穿透了巨兽的身躯,穿透了整个凝滞区。
巨兽的动作凝固了。
它那两道裂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
困惑。
它在困惑。
因为那股光芒,正在动摇它存在的根基。
柳月回头,看向水晶棺。
棺中的女子,依旧沉睡着。
但她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光芒越来越盛。
巨兽的身躯开始颤抖,那些扭曲的时空乱流在光芒的照耀下,竟然开始分崩离析。魔神怨念发出凄厉的嘶鸣,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一点一点化为虚无。
“这……这是……”凌昊天瞪大眼睛。
“她醒了?”青黛喃喃道。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连柳月都不知道,棺中的女子,究竟在做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无论她在做什么,她都是在帮他们。
柳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对巨兽。
这一次,她眼中没有绝望,只有燃烧的战意。
“她在帮我们。”她说,“那我们,也不能让她失望。”
青黛擦干眼泪,握紧剑。
凌昊天深吸一口气,周身雷电再起。
三个人并肩而立,面对着那正在崩溃的时空巨兽。
巨兽发出最后的嘶鸣。
它不甘心。它好不容易诞生,好不容易找到存在的理由,怎么能就这么消散?
它挣扎着,咆哮着,拼尽全力扑向水晶棺——
柳月第一个冲上去。
青黛紧随其后。
凌昊天最后一个,但他的雷光最为耀眼,照亮了整个凝滞区。
三道身影,和一头巨兽,撞在一起。
那一刻,时间静止了。
然后是剧烈的爆炸。
爆炸过后,凝滞区一片狼藉。
时空乱流四散奔涌,空间裂缝纵横交错,到处是破碎的痕迹。
柳月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她的衣服破烂,身上多处伤口,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
青黛躺在她身边,昏迷过去。凌昊天挣扎着坐起来,嘴角带血,但还活着。
巨兽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那些时空乱流散入虚空,那些魔神怨念在光芒中化为虚无。它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
柳月回头,看向水晶棺。
棺中的女子依旧沉睡着,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那光芒消失了。那手指的微动,也不知是真是假。
但柳月知道,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是她帮了他们。
用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柳月慢慢站起来,走到水晶棺前。
她俯下身,隔着透明的棺盖,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你又救了我一次。”她轻声说,声音沙哑,“什么时候,能换我来救你?”
棺中的女子没有回应。
只有凝滞区的时空乱流,轻轻拂过柳月的脸颊,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远处,凌昊天扶着青黛站起来。
“她没事吧?”他问。
“没事,只是昏迷。”柳月没有回头,“带她出去休息。”
“你呢?”
柳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守着她。”
凌昊天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扶着青黛离开。
凝滞区恢复了死寂。
只剩柳月一个人,站在水晶棺旁,守着她用生命守护的人。
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她会不会醒。
但她知道一件事——
无论多久,她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