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出了城门,速度渐渐加快。
官道是前几年新修的水泥路,平坦宽阔,马车行驶其上,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楚昭宁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两旁秋田已收割完毕,留下一片片整齐的稻茬,在秋阳下泛着浅金色。
偶尔可见农人在田间拾穗,或是赶着牛车运送秸秆,一派宁静的秋收景象。
远处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偶有农人扛着锄头、挑着担子从田埂上走过。
看见这队仪仗鲜明的车马,护卫森严,都忍不住驻足观望,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
傍晚时分,车驾抵达中途驿站。驿丞早已洒扫庭院,备好热水膳食。
楚昭宁安排孩子们洗漱用膳后,乳母带三个孩子去休息,明天早上还要早起。
次日清晨,天未亮车队便启程。
秋日的黎明寒意深重,呵气成霜。
越接近天津卫,官道上的车马越多。
有运送物资的货车,满载着粮食、布匹、瓷器,都是海贸的货物。
有前往观礼的官员车驾,旌旗招展,仆从如云。
还有更多听闻消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扶老携幼,脸上写满好奇。
天津卫本是漕运枢纽、海贸重要口岸,如今朝廷要在此下水第一艘铁甲战舰,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传遍京津。
“听说了吗?那船全是铁打的。”
“铁打的船?那不沉底才怪。”
“你懂什么,人家太子妃娘娘造的东西,能跟寻常一样?”
“据说这艘大船不用帆,烧什么柴油?那柴油又是啥?”
“谁知道呢,反正今儿就能看见了。”
种种议论声隐约传来,随风飘入车厢。
楚昭宁神色平静,置若罔闻。
八年了,她早已习惯这些质疑、非议、乃至恶意的揣测。
重要的不是别人说什么,而是你做出了什么。
萧承舟却听得气鼓鼓的,小脸憋得通红:“他们不懂,母妃造的船肯定厉害。”
楚昭宁伸手摸摸他的头,笑着说道:“所以我们要证明给他们看。用事实说话,比千言万语都有力。”
萧承煦坐在一旁,虽未说话,但挺直了脊背,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知道母妃这些年的不易,也知道那些流言蜚语的杀伤力。
他暗暗发誓,将来定要保护母妃,让她的才华得以施展,不受这些无谓的非议困扰。
辰时末,天津卫青灰色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滨海卫城比八年前繁华了不止一倍,城墙似乎加高加厚了,城楼上旌旗招展。
城外新开了许多货栈、车马店,人流如织。
进入城门,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瓷器店、茶行、当铺……
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空气中飘荡着海腥味、香料味、还有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
码头上更是帆樯如林,不仅有中式福船、广船、沙船,还能看到高鼻深目的番商船只,帆上绘着奇异的图案。
挑夫、水手、商人、税吏穿梭如织,号子声、讨价还价声、船钟声、海浪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喧闹的景象。
这是海贸的兴盛带来的。
车队没有进城,直接驶往城东的新船坞。
那是八年前专门为建造新舰开辟的场地,临海而建,规模宏大,戒备森严。
还未到坞口,已能听到鼎沸的人声,看到飘扬的各色旌旗。
水师官兵身着崭新的号服,持戟肃立,在道路两旁排出长长的警戒线。
官员士绅的车马云集,仆从们忙着安置车马、搬运坐具。
而更多的普通百姓则被拦在更外围,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向坞内张望,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车驾在坞口停下。
楚昭宁下车时,立刻感受到无数目光如箭矢般聚集而来。
她今日特意选了一身深青色宫装,外罩同色绣银线缠枝莲纹斗篷,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羊脂白玉簪,素净而庄重。
既不失太子妃身份,又便于行动。
星阑和铁衣一左一右护卫,琴心、云锦等宫女随侍身后。
楚昭宁落后太子半步,三个孩子跟在她后面。
萧承煦牵着萧绾绾,萧承舟紧挨着兄长,小脸因兴奋而泛红。
这一行人出现,立刻成为全场焦点。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在场官员、将领、士绅齐齐躬身行礼,黑压压一片。
“平身。”
为首的是靖安侯沈崇文。
他年过五旬,但身姿依旧挺拔如崖畔青松,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如刀,一身水师都督戎装,金线绣制的麒麟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掌了水师几十年年的老将,此刻眼中有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身后半步是楚临岳,同样戎装在身,气质刚直如铁,站在那里便如一根定海神针。
看向楚昭宁时,那刚硬的线条微微柔和。
“臣沈崇文、楚临岳,率天津卫水师将士、造船厂匠役,参见殿下、娘娘。”两人单膝跪地,行的是军礼。
身后黑压压一片人随之跪倒。
“沈侯爷、楚都督免礼。”太子虚扶,楚昭宁也微微欠身,“诸位请起。”
沈崇文起身,目光落在楚昭宁身上,郑重抱拳说道:“娘娘,船已备好,柴油加注完毕,轮机检查无误,随时可下水试航。”
楚昭宁点头,声音平静:“有劳侯爷,有劳诸位将士、匠人,辛苦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在场许多老工匠眼眶瞬间就红了。
八年,两千多个日夜,他们经历了多少次失败、多少次重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众人寒暄几句,便向船坞内走去。
穿过高大的坞门,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船坞内,阳光透过高窗洒下,照在钢铁船壳上,反射出金属光泽。
那庞大的体积、侧舷整齐排列的炮窗、高耸的舰桥和烟囱……
坞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萧承舟张大嘴巴,半天才喃喃道:“好…好大…”
萧承煦也屏住了呼吸。
虽然在图纸上看过无数次,虽然听母亲讲解过每一个细节。
但真正面对这艘长达二十八丈、宽五丈的钢铁巨舰时,那种视觉冲击力、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它不像木船那样有着自然的弧度与纹理,它线条硬朗,棱角分明,像一柄出鞘的巨剑,安静地等待着斩破海浪的时刻。
楚昭宁静静地望着这艘凝聚了她八年心血、无数工匠汗水、乃至两个时代智慧结晶的战舰,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八年磨一剑,今日,剑将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