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4 月 18 日,上午十点整,政务中心,破产审判庭。
阳光透过高窗倾泻进来,落在庄严的国徽上,镀上一层金边。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银行区,十几家银行的代表正襟危坐。
供应商区,上百家中小企业的负责人脸上写满了期待。
员工区,十几名梦想集团的员工代表眼眶泛红,手紧紧攥在一起。
债券持有人区,散户们小声交头接耳,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气氛和上一次债权人会议完全不同。
上一次,是焦虑、绝望、互相指责。
这一次,是期待、希望、迫不及待。
台上,审判长和破产管理人端坐正中,两侧是法院代表和公证处人员。
左侧席位,刘镪东带队,身后是扬帆科技的法务、财务、运营团队。
右侧席位,符标榜带队,身后只跟着两名随行人员。
戴尔的姿态很低,跟上一次截然不同。
会场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杨守业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没有往前坐。
他甚至没有去看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没有去看刘镪东,也没有去看符标榜。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审判庭高处那枚巨大的国徽上。
国徽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庄严的光。
他的眼神有些空,有些远。
仿佛透过那枚国徽,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岁月——
他白手起家,创立梦想集团,带着一群兄弟没日没夜地干,从一间小作坊,做到国内电脑品牌的前三甲;
看到了儿子杨远清意气风发的脸,看到了孙女杨静怡小时候趴在他膝头听故事的画面……
也看到了后来的一切——
儿子的堕落与入狱,集团内部的争权夺利,外部的虎视眈眈。
还有那个被他丢到山沟自生自灭、如今却以另一种方式回来的孙子——杨帆。
五天前,也是在这里,他坐在轮椅上,听着台下各家债权人愤怒的指责,听着戴尔团队高高在上的收购方案。
那个方案,几乎是要把梦想集团扒皮拆骨,然后贴上别人的牌子。
那时,他感觉自己的心在被一刀刀凌迟。
梦想集团,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就要这么没了。
而今天,他还是坐在这里,还是这个角落。
但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决定权,不在他手里,甚至不在台上那些人手里。
而在台下这黑压压的、握着表决票的债权人手里。
更准确地说,是在那个杨家曾经忽视的孙子,杨帆的手里。
他微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纸张的味道,有淡淡的灰尘味,还有……新生的味道。
“肃静。”审判长敲响法槌。
“第二次债权人会议,现在开始。请管理人宣读《重整计划草案评估报告》。”
管理人代表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清晰有力:
“经管理人综合评估,扬帆科技提交的《梦想集团重整计划草案》与戴尔公司提交的《资产收购方案》对比结果如下——”
“第一,清偿率。扬帆方案承诺 100% 现金清偿,资金已到位,由第三方托管;戴尔方案承诺 70% 分期清偿,资金来源存在不确定性。”
“第二,时效性。扬帆方案可在 6 个月内完成经营性负债清偿,1 年内完成全部债务清偿;戴尔方案周期至少 3 年,且与未来经营状况挂钩。”
“第三,员工安置。扬帆方案承诺一线员工全员接收,原有工龄连续计算;戴尔方案仅接收 70% 员工,剩余 30% 安置方案不明确。”
“第四,产业安全。扬帆方案由内资主导,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导向;戴尔方案存在外资控股风险,关键技术依赖外方授权。”
“结论:扬帆方案在清偿保障、时效性、社会效益、产业安全等核心指标上,均显着优于戴尔方案。”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供应商代表们激动地小声交谈。
审判长看向右侧席位:“请问戴尔公司,有没有新的方案提交?”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戴尔席位区。
符标榜站起身:“经戴尔公司总部慎重研究,我们决定——退出本次独立收购。”
哗——!!!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被正式说出来时,台下还是一片哗然!
退出?
上一次还气势汹汹的戴尔,对扬帆科技发动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就这么……认输了?
符标榜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继续说道:
“戴尔公司已与扬帆科技达成初步战略合作意向,我们将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以技术支持的方式参与梦想集团的联合重整。”
“具体合作细节,包括技术授权、供应链协同等内容,将在重整计划通过后,另行协商并公布。”
战略合作?联合重整?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戴尔这是……打不过就加入?
“符总,请问戴尔的技术支持,具体指什么?”
原本要坐下的符标榜,重新站直身子:
“包括但不限于:服务器架构、企业级存储、高端工作站等领域的部分技术授权,以及全球供应链整合支持。具体范围,将由双方后续谈判确定。”
供应商代表激动地站起来:
“那这些技术,能用到我们身上吗?我们能参与戴尔的供应链吗?”
符标榜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刘镪东站起来,接过话头:“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新梦想的供应链,将优先向国内优质供应商开放。戴尔的合作,会帮助我们提升供应链标准。凡是达到标准的国内供应商,都有机会进入新梦想的采购体系。”
供应商代表们激动地鼓掌。
银行代表们也开始鼓掌。
员工代表们拼命鼓掌。
掌声,像潮水一样,在审判庭里回荡。
审判长敲响法槌:“既然没有其他问题,现在进入投票表决环节。”
“本次表决,针对扬帆科技提供的《梦想集团重整计划草案》。请各债权人代表,根据你所代表的债权份额,行使表决权。同意,请投赞成票;反对,请投反对票;弃权,请投弃权票。现在,请按区域顺序,开始投票。”
银行团,全票通过。
供应商代表团,全票通过。
员工代表,全票通过。
债券持有人,全票通过。
每一轮投票结果公布,掌声就响起一次。
最后,管理人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经表决,扬帆科技提交的《梦想集团重整计划草案》获得通过!赞成票占比——100%!”
“轰——”
掌声、欢呼声、呐喊声,甚至激动的哽咽声,瞬间淹没了整个会场!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很多人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喜悦的红光。
梦想集团,活了!
他们的钱,有希望了!
他们的工作,保住了!
他们的合作,还能继续!
台上,审判长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他再次敲响法槌,提高音量郑重宣布:
“经债权人会议表决,?扬帆科技提交的《梦想集团重整计划草案》,获得通过!?”
“本院将依法对重整计划草案进行审查,并在法定期限内作出裁定。闭会!”
角落里,杨守业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台上,看着那些曾经对他怒目而视的债权人,此刻脸上全是笑容。
他看着刘镪东,代表扬帆科技接受全场的掌声。
他看着这个他奋斗了一辈子、最后被儿子败光的地方,终于有了新的主人。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悲伤。
是释然。
是告别。
是……欣慰。
他缓缓转动轮椅,面朝刘镪东的方向。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深,很深。
像一个父亲,把孩子托付给别人时的那种鞠躬。
像一个罪人,向受害者道歉时的那种鞠躬。
像一个老人,向未来告别时的那种鞠躬。
没有人注意到他。
掌声太响了,欢呼声太大了。
只有陈伯,站在他身后,老泪纵横。
……
就在这时,陈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好,请问是陈福先生吗?”
“我是。”
“我是京都公安局民警,杨静怡女士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已于今天上午 9 点被我局依法刑事拘留,相关法律文书《拘留通知书》将通过邮寄方式送达。请您保持通讯畅通,配合后续工作。谢谢。”
陈伯的手猛地一抖,脸色煞白。
他慢慢放下手机,看向还在激动鞠躬的杨守业,嘴唇哆嗦着,没有开口。
“阿福?怎么了?”杨守业察觉到不对,转过头看向陈伯。
陈伯看着他,看着老爷子眼中那难得的光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到底……怎么了?”杨守业再次追问,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陈伯闭上眼睛,两行老泪滚落。
“老爷……静怡小姐她……她在机场……被抓了……说是……泄露商业秘密……”
杨守业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那刚刚因为激动而泛起的一丝红晕,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愣愣地看着陈伯,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几秒钟后。
“噗——!”
一大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杨守业口中喷出!
鲜红的血,溅在他的中山装上,溅在他枯瘦的手上,溅在轮椅的扶手上,触目惊心。
“老爷!!!”
陈伯嘶声惊呼,扑上去想要扶住他。
但杨守业的身体已经软软地歪倒,从轮椅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老爷子!”
“快!快叫救护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