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迎着潘浩明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充满了探询与精明算计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潘老板客气了。”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材质、年代,这些都无妨。我今日来,是想寻一件上品的镇宅之物。”
“镇宅之物?”潘浩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心中也更有底了。
他就怕对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要有了明确的目标,这生意就好谈。
港岛的富豪们,无论是盖楼还是安家,都笃信风水,对镇宅法器的需求向来旺盛。
他“古韵轩”里,别的不敢说,能镇宅旺运的宝贝,还是有那么几件压箱底的。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原来如此。不知沈先生是为哪家府上所请?不同的宅邸,气场格局不同,所需要的法器自然也大相径庭。若是方便,还请告知一二,我也好为先生推荐最合适的物件。”
这番话说得极为专业,既是询问,也是一种隐晦的实力展现——我潘浩明不是随便拿东西糊弄人的,我是讲究“对症下药”的行家。
沈凌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了身旁的崔元庭。
崔元庭立刻心领神会。
他知道,小师弟这是不想亲自出面,要借自己的口来抬高分量。
毕竟,这种事情由他这个在港岛风水界成名已久的大师说出来,效果与一个大陆来的少年亲口说,那是截然不同的。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沉声对潘浩明说道:“潘老板,这次要请法器的,是太平绅士,关岱岳关老先生的府上。”
“关……关家?”
潘浩明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太平绅士!
在港岛,这四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和地位,更是一种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权势与荣耀!
那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能够影响港府决策的顶级大人物!
潘浩明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
他做古玩生意这么多年,接待过的富豪权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关岱岳这种级别的人物,他平日里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眼前这几位,竟然是替关家来找镇宅法器的!
这……这生意要是做成了,那可就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了!
这代表着他潘浩明的名字,他“古韵轩”的招牌,能够和“关家”搭上了关系,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巨大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紧张感,让潘浩明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放下茶壶,甚至因为动作过急,茶壶与茶盘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哎哟!”潘浩明顾不上失态,急忙站起身,对着几人连连拱手,“几位原来是受关老先生所托,是我怠慢了,真是罪过,罪过!”
他此刻才明白,为什么连霍振华这等级别的大佬,都要对这个少年毕恭毕敬,称其为“沈先生”。
能接下关家这种港岛顶级权贵的委托,这少年在玄学上的道行,恐怕已经到了一个他难以想象的境界!
沈凌峰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关岱岳”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与街边随便一个路人甲并无不同。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潘老板不必如此。生意归生意,还请将你店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吧。”
“是,是,是!”潘浩明如同得了圣旨,连声应道,“三位稍候,我这就去取!”
说着,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内堂后的库房。
很快,潘浩明便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他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长条形包裹。
他将包裹轻轻放在八仙桌的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伸手,一层一层地揭开包裹在外的锦缎。
随着锦缎被揭开,一只通体由上等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如意”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柄玉如意长约一尺,玉质温润细腻,油光内蕴,一看便知是养了多年的传世之物。如意的首、身、尾三部分,分别用浮雕和镂空的手法,雕刻着“福、禄、寿”三仙图,人物形态栩栩如生,衣袂飘飘,神态安详,其雕工之精湛,简直巧夺天工。
“沈先生请看。”潘浩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豪,“这柄‘三仙拱寿’白玉如意,是清中期宫廷造办处的精品。玉料本身就是采自昆仑山的羊脂白玉,又在紫禁城中受了上百年的皇家龙气滋养,乃是不可多得的祥瑞之物。寻常人家得此一件,足以保三代富贵平安。”
霍振华和崔元庭见了,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单从品相和来历上看,这绝对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然而,沈凌峰只是扫了一眼,便轻轻地摇了摇头。
在他的“望气术”下,这柄玉如意周身的确萦绕着一团浓郁、纯净的乳白色“生气”,其中还夹杂着几缕代表着富贵的璀璨金丝。
这股气息温和平顺,雍容华贵,的确是上佳的守财、聚福之物。
只可惜,它太“温和”了。
关家的宅邸,是因为那尊邪佛的存在,导致生气大位严重受损,根基动摇,如同一个身患重病、元气大伤的病人。这柄玉如意固然是好,但它就像一碗温补的鸡汤,对于调养普通人的身体绰绰有余,可对于一个急需猛药救命的重症患者来说,却显得力道不足,收效甚微。
它能“守成”,却无法“开拓”,更无法弥补那已经出现的巨大窟窿。
见沈凌峰摇头,潘浩明心中一沉,但并未气馁。
他小心地将玉如意收好,又从密室里取出了第二个盒子。
这次的盒子要方正许多,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尊半尺来高的青铜麒麟摆件。
这麒麟昂首挺胸,怒目圆睁,四足踏火,作咆哮之状,通体布满了古朴的铜绿,一股威严霸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乃汉代青铜镇墓兽,麒麟踏火。”潘浩明介绍道,“此物常年置于王侯将相墓中,吸收了大量地脉之气,又经千年岁月沉淀,被人从墓中取出后,又经由百年温养,煞气早已褪尽,只剩下最为纯正的阳气。将其置于宅中,足以震慑一切宵小邪祟,保家宅安宁。”
沈凌峰再次看去。
果然,这尊青铜麒麟的身上,升腾着一股紫金色的“阳气”,与白色的“生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刚猛爆裂的气场。
它就像一位披坚执锐的猛将,用来守卫城门,驱逐敌寇,自然是无往不利。
可关家现在的问题,是内部出了问题,是“身体”本身虚弱不堪。在这种情况下,请一尊猛将入驻,非但不能调理身体,反而会因为其过于刚猛的气场,与宅邸原本虚浮的气运产生冲突,如同火上浇油,只会让关家内部的矛盾更加激化,争斗不休。
“过刚易折。”沈凌峰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再次摇头。
潘浩明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这已经是他的第二件压箱底的宝贝了,竟然还是入不了这位小先生的法眼?
他咬了咬牙,第三次走进了密室。
这一次,他让两个伙计搬出来的是一块造型奇特的太湖石。
这块石头约有半米高,通体呈青灰色,上面遍布着天然形成的孔洞,形态玲珑剔透,宛如一座微缩的仙山,带着一股沉静、苍古的韵味。
“这块‘洞天福地’太湖石,是我早年从一位前朝遗老手中收来的,据说曾是苏州某座名园的镇园之宝。”潘浩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紧张,“此石‘瘦、漏、透、皱’四德俱全,本身便是一件天成的艺术品。更难得的是,它久经风雨,又受文人墨客气息熏陶,气韵沉稳,能定一方气场,固本培元。”
沈凌峰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这块太湖石的周围,萦绕着一股厚重、凝实的白色“生气”,如同大地一般,沉稳而包容。
这件东西,总算是对路了。
关家受损的气运根基,正需要这种厚重沉稳的物件去镇压、去稳固。
但……也仅仅是稳固而已。
它就像一根结实的木桩,能暂时支撑住即将倾倒的房屋,却无法修复墙体上的裂缝,更不能为房屋添砖加瓦。
它能“治标”,却不能“治本”。
“尚可,但还差了点意思。”沈凌峰给出了最终的评价。
“这……”
潘浩明彻底没辙了。
他额头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将自己店里最好、最压箱底的三件镇宅法器都拿了出来,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足以让港岛任何一位风水师都赞不绝口,可在这位少年面前,却被接二连三地否定。
他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故意刁难自己。
他求助似的看向崔元庭,希望这位老主顾能帮忙说句话。
崔元庭也是满心震撼,他没想到小师弟的眼光竟然高到了这种地步。
那三件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足以让一般的风水大师心动不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