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上海,梧桐叶落,染了一地金黄。
“莫有财厨房”三楼的雅间里,却温暖如春。
黄铜的炭炉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壶陈年的花雕。
几碟精致的本帮菜肴冒着腾腾热气,酱香浓郁。
李华豹端起酒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膛因为酒精和兴奋而微微泛红。他看着坐在主位上,正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水晶虾仁的沈凌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感激。
“小峰,我……我敬你一杯!”他站起身,双手举杯,姿态放得极低,“要不是你,我们这帮兄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条烂泥地里打滚呢。哪能想到,咱们也能有今天!”
坐在他旁边的曾阿福也连忙跟着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翻身做主”的精气神。
“是啊是啊!”他咧着嘴,笑得合不拢嘴,“小峰,你是不知道,现在咱们厂的‘爱国清凉露’有多火!别说上海了,京城、广州、天津,全国的大城市,只要是有点门路的,都抢着要咱们的货!前两天还有个西北来的干部,提着两只烧鸡就上门了,说啥也要给他匀五十箱,说是带回去当福利!”
沈凌峰将口里的虾仁咽了下去,才抬起头,示意他们坐下。
“豹叔叔,曾叔叔,这都是你们努力的结果,咱们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坐下说吧,说说厂里的情况。”‘
“好嘞!”
曾阿福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本。
“小峰,你听我说!”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泛着红光,每一个数字都说得格外响亮,“截止到上个月底,也就是今年前十个月,咱们‘爱国清凉露’在国内的总销量,已经突破了五十万瓶大关!总共是五十二万三千七百瓶!”
“按照每瓶两角钱的售价,销售额……已经超过了十万块!”
“十万块!”
这个数字从曾阿福嘴里蹦出来,他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被这个自己亲手创造的奇迹给震惊了。
十万块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笔钱,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足以让任何一个街道工厂的厂长激动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李华豹虽然早已知道这个数字,但此刻再次听到,心脏还是忍不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试图用辛辣的酒液压下心头的激荡。
然而,沈凌峰的表情却平静无波,他只是点了点头,似乎这个数字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刨去成本、工人工资和福利,再扣除要交给街道里的七成五。剩下的钱,够用吗?”他淡淡地问道。
“够!太够了!”曾阿福连连点头,“工人们现在每个月都能拿到足额的工资,逢年过节还有肉票和布票发,一个个干劲足得很!咱们厂的福利,在整个区都是头一份!张主任……哦不,现在是张副区长了,她去区里开会,腰杆都比别人挺得直!”
说到这里,曾阿福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他们上交的利润,已经成了街道办最大的一笔财政收入,连带着李华豹和他在街道的地位都水涨船高,没人再敢把他们当以前的“打桩模子”看。
“不过……”曾阿福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肉痛和不解,“小峰,国内这十万块的销售额,其实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咱们出口给港岛那家‘华龙公司’的。”
他翻开账本的另一页,指着上面一串用红笔标记的数字。
“咱们今年已经给华龙公司供应两百万瓶清凉露。出口价是每瓶十美分。两百万瓶,那就是……二十万美金啊!”
“美金!”
这个词,比刚才的“十万块人民币”更具冲击力。
曾阿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中的疑惑终于在此刻倾泻而出,“小峰,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当初咱们跟华龙公司签的,是国外市场的独家代理,这个我懂。可为什么一签就是五十年啊?”
“五十年啊!我……我那时候都快入土了!”他比划着,“这不等于把咱们的财路,死死地捆在一家公司身上了吗?而且我听说,这合同还是商业部的领导亲自拍板的,说咱们是创汇的明星企业,要长期稳定合作。可这样……就把咱们的未来五十年的海外市场给卖了?这也太……”
他想说“太亏了”,但又觉得这话在沈凌峰面前说不合适。
李华豹也放下了酒杯,他想得比曾阿福更深一层。
当初签订这份合同时,他们原本只商议了二十年期限,但商业部的领导为了确保外汇的稳定收入,直接将其延长到了五十年。
出乎意料的是,沈凌峰对此竟然也点了头。
然而,随着工厂生意蒸蒸日上,那个五十年的期限,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了他心底。
他看向沈凌峰,沉声问道:“小峰,你当初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今天,能不能跟叔说句实话?”
雅间里的气氛,在这一刻,从方才的喜悦与激动,转为一种凝重的探寻。
沈凌峰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温热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他抬起眼,清澈的目光扫过李华豹和曾阿福那两张写满了困惑的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两人耳边轰然炸响。
“因为,那家和我们签合同的港岛华龙国际贸易公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也是我的。”
这几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狠狠地砸在了李华豹和曾阿福的心上。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偶尔传来的喧嚣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尊黄铜炭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毕剥”轻响。
李华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震惊和茫然。他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大脑一片空白。
曾阿福更是如遭雷击,他手里的那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沈凌峰,仿佛想从那张脸,看出他在开玩笑的痕迹。
华龙公司……是沈凌峰的?
每年二十万美金的货款……其实是从左手,倒腾到了右手?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两人的大脑瞬间宕机。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两个坐在井底的蛤蟆,自以为看到了整片天空,却不知道井外,是何等广阔无垠的世界。
“小……小峰……”过了许久,李华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你……你说的是真的?”
沈凌峰平静地点了点头。
李华华脑海里,猛地回想起当初沈凌峰曾经说过的话。
他们以为,拿出七成五的利润,换取一个“工人身份”的护身符,就是他所说的全部计划。
现在他们才明白,那所谓的“面子”,不仅仅是给街道办看的,更是给整个国家看的!
爱国日用品厂,这个光鲜亮丽的“创汇明星”,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撬动海外庞大利润的支点!
想通了这一层,一股比刚才更加刺骨的寒意,从李华豹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不是害怕沈凌峰欺骗了他们,恰恰相反,他只感到无边的恐惧。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大到一旦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被外人知晓,那后果……将是万劫不复!
“小峰,”李华豹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本能地压低了声音,仿佛隔墙有耳,“这么大的事……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秘密,沈凌峰完全可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他们会继续当着这个“明星工厂”的厂长,拿着远超旁人的工资和分红,自得其乐,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可他现在,却把这个足以掀翻一切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为什么?
曾阿福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虽然没有李华豹想得那么深,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上写满了惶恐不安。
沈凌峰看着他们两人的反应,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因为,要变天了。”他幽幽地说道。
“变天?”两人一愣。
“你们难道没感觉到吗?”沈凌峰并没有明说,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李华豹混迹江湖多年,对危险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沈凌峰的话,虽然玄之又玄,但他听懂了。
他想起了最近社会上一些越来越激进的言论,想起了报纸上那些越来越严厉的措辞……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安,早已在他心底盘踞。
“那……那我们怎么办?”曾阿福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年安生日子,一想到这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立刻慌了神。
沈凌峰看着他们,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走。”
“走?去哪?”
“离开这里,去港岛。”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不容置疑,“豹叔叔,曾叔叔,过几天我会去港岛,我想让你们和我一起去。以后,你们就留在那里,打理华龙公司。那里,才是我们今后几十年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