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过程,与其说是“有序撤离”,不如说是“溃不成军”的马拉松式逃亡。
赵团长带着残兵败将,一路不敢有丝毫停歇,几乎是燃烧精血在狂奔。身后,落月涧方向那恐怖的气息和无声的咆哮虽未追来,但心理上的压迫感让每个人都像背后有鬼在撵。
直到碧波城那高耸的、闪烁着阵法微光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视野中,并且确认身后没有任何阴影追来时,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才终于敢放缓脚步,然后……像一群被抽了骨头的泥鳅,瘫倒在城门外不远处的荒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许多人直接呕吐起来,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或是那诡异雾气的影响。
城门口的守卫看到我们这副尊容,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打开侧门放行,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庆幸——庆幸出去的又不是自己。
回到第七团那个破落院子时,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等待的其他后勤人员和少数留守伤员(之前任务受伤的),看到我们这副凄惨模样,顿时炸了锅。
“团长!你们这是……”
“铁牛!你的胳膊!老王?老王怎么没回来?!”
“血!好多血!”
“快!拿伤药!拿清水!”
院子瞬间乱成一团。痛苦的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焦急的呼喊声、还有赵团长嘶哑着嗓子指挥抢救的声音混在一起,交织成一曲失败与死亡的悲歌。
我放下那已经轻了不少很多武器丢失或损毁、沾满泥污血渍的大背包,也装出一副惊魂未定、浑身脱力的样子,靠在武器房的墙根下“喘息”。实际上,我正在心里默默清点人数,并评估伤势。
出去时,力士营加侦查营共计二十八人。现在能自己走回来的,不足二十。侦查营十人只回来六个,个个带伤。力士营十八人,算上我和“龚寒”、“龚冥”,回来了十四个。
也就是说,短短一场遭遇战,折了整整八个人!其中至少五个是力士营的,包括那个一开始就被拖走、我没来得及救的队员,还有两个侦查营的好手,以及……一个第七团的老人,在断后时被几道高级黑影缠住,没能脱身。
伤员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除了普通的刀剑外伤和灵力透支,更多人身上带着那种诡异的灰黑色侵蚀痕迹,像跗骨之蛆,不断蚕食着伤者的生机和灵力,普通伤药效果甚微。
赵团长肩头的伤口最为严重,灰黑气息几乎深入骨头,他正盘坐运功,额头青筋暴起,全力抵抗着侵蚀,脸色灰败。
院子里弥漫着血腥味、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从伤员身上散发出的、类似落月涧的腥腐气。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司寒(龚寒)和玄冥(龚冥)也“适时”地表现出了“灵力消耗过度”和“轻伤”的状态。“龚寒”坐在我旁边不远处,闭目调息,气息“起伏不定”,衣袍上的破损和些许灰痕显示着“战斗的激烈”。
“龚冥”则靠着他的巨斧坐下,斧刃上多了几道明显的腐蚀凹痕,一副“累瘫了”的模样。
一阵兵荒马乱的初步救治后,伤势最重的几个被抬去后面找更专业的人处理(估计也没啥好办法)。剩下的人,或坐或站,聚在院子里,垂头丧气,眼神空洞,还沉浸在之前的恐惧和同伴死亡的阴影中。
赵团长暂时压下了肩头的侵蚀,脸色依旧难看至极。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群残兵败将,尤其是在那几个空着的位置上停留良久,腮帮子咬得咯咯响。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沙哑干涩:“清点完了……折了八个兄弟。第三团的六个,我们团……两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压抑情绪,“受伤的,十一个,其中五个被那鬼东西的阴气侵蚀,情况……不太好。”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赵团长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磨刀的石台上,坚硬的石头顿时裂开几条缝,他的拳头也皮开肉绽,但他浑然不觉,低吼道:“**这他妈打的什么仗?!啊?!连那鬼东西到底是什么都没摸清楚!就扔进去八条命!还有一堆残废!**”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布满了血丝,目光逐一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在我、铁牛、老刀、猴子这几个最后撤回来的人身上停留:“你们说!到底怎么回事?!那些黑影,怎么打都打不散!砍都砍不死!最后那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又是什么玩意儿?!老子金丹期的修为,在它面前跟个鸡仔似的!”
铁牛等人被问得低下头,瑟瑟发抖,哪说得清楚。
老刀忍着胳膊上灰黑色侵蚀带来的麻痒剧痛,颤声道:“团长……那些影子,刀枪不入,法术难伤……只有……只有特别重的砸击,或者特别锋利的劈砍,好像……好像有点用……但也只是有点用……”
猴子也带着哭腔补充:“它们还能从影子里伸出手来抓人!被碰到就像被冰坨子冻住,又像有东西在吸你的力气!”
王瞎子早就醒了,此刻缩在角落,神神叨叨地重复:“阴煞聚形,怨魂为骨,虚无所染,非人非鬼,大凶,大凶啊……”
赵团长烦躁地打断:“行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关键是现在怎么办?!” 他烦躁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没有血!没有实体!融合残魂?还有阵法痕迹?最后那大家伙身上好像确实有阵法的波动……还有那该死的、有点像传说中虚无神殿的湮灭气息……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越说越气,也越说越绝望:“调查了这么久,屁都没查出来!每次都损兵折将!上面就知道催催催!给的那点破武器破灵石,顶个屁用!再这么下去,老子这点家底,还有你们这帮兄弟,全得填进那鬼水泽里!”
他猛地抬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院子里所有人,也像是对着冥冥中可能监视这里的“上面”,低吼道:“这活儿,老子不干了!第七团,解散!妈的,爱谁谁!就算门派来追究,大不了老子这条命赔给他们!反正再去也是送死!”
此言一出,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和……如释重负的叹息!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提出“再试一次”!
所有人都被落月涧的恐怖和同伴的死亡彻底击垮了斗志。那根本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屠杀和消耗!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甚至看不到摸清敌人底细的可能!
灵石再好,也得有命花啊!
就在这时,赵团长充血的眼睛忽然瞥到了靠在墙根、一脸“后怕”的我。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眉头拧起,大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龚尘!老子问你!最后撤退的时候,你扔在地上的那罐子……呃,你说是什么?药膏?那玩意儿是怎么回事?老子好像看到,那些鬼影子闻到那味儿,动作慢了一下?”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铁牛、老刀、猴子更是瞪大了眼睛。他们当时只顾逃命,没太注意,现在经赵团长一提,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我“吓了一跳”,连忙“慌乱”地站起来,结结巴巴道:“团……团长,那……那就是我随便配的……驱邪醒目膏……哦不,是祖传的‘行军提神散’!我……我看大家被雾气搞得头晕,想着万一有用……就……就带了几罐……”
“祖传?提神散?”赵团长一脸狐疑,凑近了些,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花来,“随便配的?能对那鬼东西有反应?老子怎么不信呢?你配的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我“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出另一个同样粗糙的小陶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就……就是这个。
用了几种阳性的草药,像烈阳草、赤炎花的粉末,还有一点朱砂,混合了妖兽血和……和一些我自己琢磨的香料……主要是提神醒脑,驱散瘴气的……”
赵团长接过罐子,打开封口。一股比之前更浓郁的、混合着草药辛香、血腥气和一丝奇异焦香的刺鼻味道弥漫开来。周围的人闻到,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也确实感觉精神微微一振,那萦绕不散的阴冷感似乎淡了一丝。
赵团长用手指沾了一点膏体,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还用神识探查了一下——里面确实只有些低阶的阳性材料和混乱的微弱能量,根本谈不上什么“法器”或“灵丹”。
他脸上的疑惑更重了,看了看膏体,又看了看我,再看看罐子,最后烦躁地把罐子塞回我手里:“妈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垃圾!看来真是凑巧了!估计是那鬼东西没见过这么难闻的玩意儿,愣了一下!”
他显然不相信我这“废柴后勤”能鼓捣出克制黑影的宝贝,更愿意相信是运气使然。
我“如蒙大赦”,连忙把罐子收起来,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肯定是凑巧!团长英明!”
赵团长不再理会我,转身对着众人,挥了挥手,疲惫道:“行了,都散了!想走的,明天去老李头那儿把剩下的饷结了,自谋生路!不想走的……也没啥任务了,就在这儿待着,等上面来处理这烂摊子!老子……先去疗伤!”
说完,他拖着受伤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屋子,背影显得异常萧索和颓唐。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中,多了几分躁动和去意。
很快,窃窃私语声响起。
“团长不干了……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走啊!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可是……能去哪儿?水州现在哪儿安全?”
“管他呢!先离开碧波城再说!大不了去别的州!”
“对!给再多灵石也不要了!这根本不是赚灵石,是卖命!还是必死的命!”
铁牛、老刀、猴子互相看了看,最终一起走到了我面前。
铁牛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龚尘兄弟,我们几个商量好了,退出!明天一早就走!这活儿,没法干了!你也赶紧走吧!你兄长和仆从虽然厉害,但那鬼地方太邪性,下次不一定这么走运了!”
老刀也道:“是啊,龚尘兄弟,这次多亏你……呃,多亏你运气好。但好运气不会总有。听我们一句劝,跟你兄长他们,也早点离开碧波城,离开水州!这里不能待了!”
猴子更是直接,带着哭腔:“龚尘哥,我一闭眼就是那些红眼睛和黑影子……我受不了了!我要回老家种地去!再也不修仙了!”
看着他们真心实意的劝说和眼中未散的恐惧,我心中叹了口气。这些底层散修,活着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露出一个“感激”又“无奈”的笑容:“谢谢几位兄弟关心。我和兄长……再考虑考虑。你们一路保重。”
送走了铁牛他们,院子里更空了。剩下的一些伤员和犹豫不决的队员,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去留。悲观和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我重新坐回墙根,看着这破败的院落和惶惶的人心,眼神却渐渐变得深邃。
“赵团长不干了……第七团名存实亡。这倒是个机会。” 我摩挲着下巴,“上面’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黑影的威胁越来越大,他们需要更多炮灰去填,也需要新的‘试验场’来测试对抗方法……”
“我那‘驱邪膏’虽然被当成巧合,但说不定会引起某些有心人的注意?毕竟,阳性材料对阴邪之物有克制是常识,只是之前没人想到用这么‘粗陋’的方式,或者没找到合适的‘配方’……”
“黑影的本质……融合残魂、阵法痕迹、虚无湮灭气息……没有鲜血,更像是能量与怨念的聚合畸变体。
这手法,越来越像虚无神殿的作风,但更加粗糙、混乱、充满实验性质……难道,水州是他们的另一个‘试验场’?或者,是他们在尝试大规模制造这种‘阴影兵器’?”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虚无神殿在土州搞万灵血祭,在水州搞阴影怪物试验?胃口不小啊!而且,这种怪物免疫常规法术,惧怕实体重击和特定能量如雷霆、至阳、以及更高级的虚无之力,简直就是专门为了消耗和克制普通修仙界力量而设计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水州的乱局,背后恐怕有更深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收割生灵和试验兵器?还是说……这落月涧,或者水州其他地方,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我的好奇心,如同被猫爪挠过一样,越发痒了起来。
看来,暂时不能离开碧波城,甚至不能离开第七团太远。这里是一个绝佳的观察窗口。
赵团长摆挑子了,但“上面”肯定会派新的团长来,或者用其他方式重新控制这支炮灰力量。而我这个“运气好到爆的废柴后勤”,说不定还能继续混下去,甚至因为这次的“巧合”,被“重用”去研究那劳什子“驱邪膏”?
嗯,得提前准备一下了。改进一下“配方”,加点更“劲爆”但看起来依旧很“民间”的料,比如……晒干的雷击木粉末?或者,用那口破锅“不小心”熬制的时候,融入一丝丝微不足道的“烟火净化道韵”?
还有,得让司寒和玄冥“恢复”得快一点,但又不能太快,保持一种“骨干精英但并非不可替代”的人设,方便我们继续潜伏。
我正盘算着,旁边传来“龚寒”冰冷的传音:“主人,赵团长屋内,有微弱传讯阵法波动。他在与‘上面’联系。”
哦?开始汇报诉苦了?
我微微一笑,对司寒传音道:“听着就好。另外,阿冥,你的斧头‘坏’得还不够彻底,等会儿去墙角,自己再‘不小心’磕掉一块,显得那黑影的腐蚀性特别厉害。”
玄冥(龚冥):“……哦。”灵魂之火表示了解,并开始寻找合适的墙角。
夜幕彻底降临,笼罩着残破的第七团院落,也笼罩着人心惶惶的碧波城。而一场因“团长罢工”和“全员恐影症”引发的连锁反应,以及某个幕后黑手可能的下一步棋,正在这黑暗中悄然酝酿。
至于我?嗯,明天先去城里最大的药材铺和杂货市场转转,采购点“改良驱邪膏2.0”的原料。顺便看看,有没有卖那种能扛得住阴影腐蚀的……特大号汤锅?
落月涧的“大家伙”,咱们……下次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