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老太爷推开他，没好气道：
“你若隐了，就凭你那两个哥哥，还有那些不争气的孙辈，庄家能撑几天？”
庄存与哑口无言。
庄老太爷叹了口气：
“朝廷若还有希望，靠他们，庄家照样没落。”他顿了顿，想起陈景玥对官吏士绅的苛刻，若不是如此，他早就举家去投靠。
庄存与收回手，不再阻拦。
庄老太爷接过药丸，一口吞下。
庄存与忙递上茶水，伺候老爷子躺下，替他掖好被角，守在床边，望着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怔怔出神。
夜里，庄家小院传出阵阵哭声。
庄存与父子早早向朝廷上报，辞官回乡。萧汾派御医确认庄老太爷果真去世，允了庄家所请。
庄家人披麻戴孝，送庄继回青州。
刚出江州，踏入冀州不到半日，常安带人追上来，说是奉命送一件御赐之物，要亲自替皇帝放入棺中，陪庄继下葬。
庄家众人闻言，纷纷跪地叩首，高呼皇恩浩荡。
庄存与压下心中惊慌，面朝江州方向不停叩首。常安上前扶起他，又让庄家众人起身：
“都起来吧，莫要耽搁庄老的时辰。”
一行人重新上路。
庄家早已派人渡江打点。孝字当头，蒋毅那边为笼络人心，倒也没有为难，一切还算顺利。
只是渡江之后，常安一行被拦下，无法继续护送。常安无奈，对庄存与道：
“既然没法亲自下葬时放入棺中，只得提前。”
庄存与面露感激，忙请随行法师做了一场法事。法事毕，开棺。
常安小心将萧汾御赐之物放入棺中，目光扫过庄继面容。庄存与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常安端详片刻，对棺椁拜了拜。
庄存与暗松口气，忙吩咐盖棺。
一行人继续上路。
回到青州，下葬那日，蒋毅派来身边人祭奠。
庄显跪在灵前，耳边哭声不止，脑中全是往日种种。
下葬后，庄家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五日后，书房。
庄显对守在门口的黑风、灰隼点点头，推门而入。
庄存与坐在案后，面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几日没有合眼。
“父亲。”庄显走到近前。
庄存与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祖父……是假死。”
庄显一愣，随即瞪大了眼。假死？欣喜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可一看父亲灰白的脸色，那点欣喜瞬间冷下去。
“出什么事了？”庄显压下心绪，轻声问道。
庄存与闭了闭眼：“假死丹药服下后，按理三日前就该醒。可你祖父他……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庄显呼吸一滞。
“原本是让你一人去抚州。”庄存与的声音沙哑，“但传说，陈景玥身边有柳神医传人。我想让你带上你祖父，一并去抚州，看能不能救醒他。”
庄显一口应下：“好。”
庄存与抬眼看着儿子，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庄显走出书房。他的脸上还带有未干的泪痕，可那双眼睛里的哀伤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
当天，黑风、灰隼、有尺三人护送，庄显带上假死未醒的祖父，悄然离开青州。
河口。
陈景玥入城后直奔县衙。
阴暗的牢房中，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坐在角落。
她刚被关进来时，天天吵着要见镇军大将军，连续几日没人理睬，嗓子喊哑了，终于安静下来。
她觉得这里的汉人太可怕。
自己此前都无事，刚进入那位镇军大将军的地盘，路上的汉人见她是外族人，拉着她就要去县衙。
她好不容易逃走，刚入河口，守城的士兵又要抓她。她不得已打伤人，自己明明说要找镇军大将军，结果被关在这里好多天。
难道是陇西参将骗人？
她摇摇头，不会的。陇西参将是好人，他经常帮白鸟部。可惜，他被那个陆平宣打败，斩杀祭旗。
正难过时，通道尽头传来开门声。一群人朝她这边走来。
陈景玥被牢头狱卒簇拥着，在牢门前驻足，盯着里面的女子。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一双眼却在看到陈景玥的瞬间亮起来。
她扑到牢门前，激动大喊：“大丫妹妹？怎么会是你？”
她看了看将陈景玥围在中间的狱卒，又见自己扑过来时两人抽刀对着自己，眼神暗淡几分：
“你不会……也是被他们抓进来的？”
“开门。”陈景玥对身侧牢头吩咐，又笑看阿雅，“阿雅姐，我是来接你的。”
阿雅见狱卒哆嗦着打开牢门，激动得说不出话。
房门打开，阿雅一把抱住陈景玥。一路的艰辛她没哭，被关许多日她也没哭。
可这一刻，她实在忍不住，放声大哭。
陈景玥拍了拍她的背：“先别哭，跟我回去。”
“嗯。”阿雅抹了把泪，随陈景玥走出大牢，途中她盯着陈景玥的白发，小声问，“大丫妹妹，你的头发。”
陈景玥走在前，回头笑看她一眼，“此前生病白的，得慢慢养。”
阿雅似懂非懂地点头，紧跟在陈景玥身后。
马车上，陈景玥递给她一张手帕：“擦擦。”
阿雅接过手帕，擦去泪痕。再看手帕，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陈景玥。
见阿雅情绪平复不少，陈景玥问道：“你怎么来了河口？”
阿雅忍住泪，低声说：
“陆平宣为让兀术帮忙打汉人，他帮兀术杀了我们白鸟全族。”
“拓岩呢？他没帮忙？”
阿雅没忍住，再次哭出来：
“拓岩被他叔叔的儿子暗杀，夺去首领。”
她忽然抓住陈景玥的胳膊，“陇西参将收留了我。他说镇军大将军不怕陆平宣，还说之前他帮我们白鸟部，就是镇军大将军托付的。大丫妹妹，你能带我去求求镇军大将军，让他帮我报仇吗？”
陈景玥被拽得微微摇晃，她拍了拍阿雅手背：
“我会给你报仇的。只是……还需要等一等。”
阿雅怔怔地看着陈景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再追问。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抓住救命稻草。
“谢谢你，大丫妹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她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镇军大将军。她只知道，这个小妹妹很厉害，还愿意帮她。
陈景玥没有解释，马车不停往前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