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荒僻官道上,绵延数里的火把长龙蜿蜒前行,照亮了这支足有三万之众的大军。
马蹄声沉闷,脚步声杂乱,辎重车辆的吱呀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阿济格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望着下方缓缓行进的队伍,眉头紧锁。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他对身边的亲兵喝道。
“务必在预定时间赶到预定的地点!”
“嗻!”
亲兵正要转身传令,忽闻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阿济格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刀柄,眯起眼睛向黑暗中望去。
三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汗,战马口吐白沫,显然是一路狂奔,片刻未停。
“站住!”前哨的斥候迎上去拦住。
“什么人?”
“紧急军情!快!快带我去见英亲王!”为首那骑士嘶哑着嗓子大喊,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阿济格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片刻之后,三名骑士被带到他的面前。
为首那人一见到阿济格,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英亲王!卑职是肃亲王麾下亲兵,奉命星夜前来传讯!”
阿济格心头一紧,急问:“豪格?他怎么了?”
那信使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声音沙哑:“英亲王,大事不好!肃亲王在前往预定合围地点的路上,在黑松岭一带遭遇明军主力埋伏!”
“什么?!”阿济格猛地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遭遇埋伏?豪格有三万大军,如何能被埋伏?他如今何在?损失如何?”
信使脸色惨白,低下头去:“我军…我军损失惨重,阵亡三千余,重伤近两千,肃亲王本人也负了伤。如今已无力继续执行合围计划,只能…只能暂时撤退,收拢残兵。”
阿济格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三千余阵亡,近两千重伤!
这是五千人!整整五千八旗精锐!
去年多铎战死,三万大军覆没,已经是满清入关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如今豪格竟然又…
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厉声道:“豪格人呢?他是死是活?说话!”
信使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艰难地道:“肃亲王…肃亲王还活着,只是受了轻伤。他让卑职转告英亲王,要…要千万小心孙世振此人!那明军主力狡猾异常,肃亲王便是中了他们的诡计!”
阿济格松开手,信使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阿济格却无心理会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孙世振!
这个名字,他早已如雷贯耳。
杀多铎,败豪格,此人用兵之诡诈、手段之狠辣,简直…
原本的计划是两路并进,豪格和阿济格各率三万骑兵包抄,鳌拜为诱饵,吸引明军主力。
只要大军按时抵达预定地点,对明军形成合围之势,那孙世振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可如今…
豪格遇伏,损兵折将,被迫撤退,那他阿济格呢?
如果他继续按原计划推进,那就是孤军深入!
孙世振既然能击退豪格,那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他?
阿济格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英亲王!”身旁一名副将急道。
“我军如今已深入明军腹地,距离预定集结地点不足百里。若按原计划继续前进…”
阿济格抬手打断了他,沉声道:“斥候派出去了吗?明军动向如何?”
“已经派出,尚未回报。”
话音刚落,远处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次,是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那斥候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阿济格面前,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启禀英亲王!大事不好!我军前方五十里处,发现大量明军踪迹!旌旗蔽日,尘土漫天,至少有数万之众!正向我军方向移动!”
阿济格倒吸一口凉气。
数万之众!
明军的主力,果然已经在击退豪格之后,转向了他!
他虽有三万骑兵,但若孤军深入,与明军正面硬撼,胜算能有几何?
更何况,豪格已退,自己已经是孤军突出,继续执行计划后果难料!
“英亲王!”身边的副将们急了。
“快做决断!是进是退,全凭王爷一句话!”
阿济格咬紧牙关,握紧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进?
那是孤军深入,凶多吉少。
退?
那是违背摄政王多尔衮的军令,回去之后如何交代?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豪格的惨败,多铎的前车之鉴,还有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名字——孙世振。
此人用兵,从不按常理出牌。谁能想到他会在围困鳌拜的同时,还能分兵设伏,一举重创豪格?
谁又能保证,前方那“数万之众”,不是又一个陷阱?
他终于缓缓松开刀柄,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全军…停止前进。”
副将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英亲王的意思是…撤?”
阿济格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身为统帅的清醒与理智。
“豪格已败,我军若再贸然深入,必成孤军。”他一字一顿。
“孙世振此人,诡计多端,我等不可不防。传令下去,全军暂缓前进,后撤三十里,扎营待命。”
“同时,立刻派出快马,前往鳌拜军中打探消息!看看他那边情况如何!”
“另外,”他顿了顿,“派人火速回大营,将此处军情禀报摄政王。就说…就说我军遭遇明军主力,豪格已败,我军孤掌难鸣,为避免重蹈覆辙,暂时后撤,等候摄政王下一步指令。”
副将们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齐齐抱拳:“嗻!”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那绵延数里的火把长龙,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开始缓缓调转方向。
三万人马,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多了几分萧索与沉重。
阿济格勒马立于原地,望着麾下将士缓缓后撤,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与那孙世振正面交锋,一决雌雄。
他要亲手打败这个杀了多铎、让大清屡屡受挫的明将,用他的头颅祭奠阵亡将士的亡灵。
可如今,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要撤退。
不甘心啊…
可再不甘心,也得认命。
“孙世振…”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投向南方那漆黑的夜空。
“总有一天,我阿济格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到时候,咱们刀兵相见,分个死活!”
夜色更深。
三万人马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长蛇,缓缓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有那隐约可闻的马蹄声和辎重车轮的吱呀声,还在夜风中飘荡,诉说着今日的无奈与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