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弘春翻来覆去,终究是没能睡着。
娘亲那番话..........
唉!
杜弘春翻了个身,如此反复几回,连他自己都觉得烦躁了,索性坐了起来。
睡不着,便不睡了。
他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轩。
秋夜的风裹着江水的湿意,簌簌地扑上面来,带着几分凉。
风不烈,柔柔绵绵的,带着潮润润的水汽。
杜弘春深深吸了口气,抬眸望向高空。
漫天星斗铺陈开来,发着蓝烁烁的光。
江风拂过他的鬓发,衣袂轻轻飘动,方才那颗烦躁的心,竟也慢慢静了下来。
然而也只是静了那么一瞬。
“我想与你欢喜!”
少女那句话,像缠在耳畔的一缕丝线,怎么都绕不开,挣不脱。
她说这话时的模样,杜弘春记得清清楚楚。
眼睛亮亮的,带着倔强、羞涩,有着豁出去一切的勇气。
那样大胆的话,他活了这么大,从未听哪个姑娘说过。
可偏偏就是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他耳边回响,让他久久难以释怀。
杜弘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好像要把那张脸从自己的心里给叹出去。
然而这口气叹完了,愁意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更浓了几分。
杜弘春靠在窗边,微微蹙起了眉。
往日不曾有这种情况。
他向来是个心思沉稳的人,族中长辈都夸他少年老成,遇事不慌。
可如今呢?
只要一闭上眸子,那人的脸就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赶都赶不走。
他试着去想别的事,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绕回到那张脸上。
那张脸……
杜弘春仔细想了想,那实在是张平凡的脸。
他自家的兄弟姐妹都生得不错,可风娘呢?
算不得惊艳,甚至算不得出众,放在人堆里怕是找不出来的。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怎么偏偏这般撩人呢?
月光如水,清清冷冷地流泻下来,透过窗轩射进青年的眸子里。
院中的墙上爬满了斑驳的瘢痕,深深浅浅,在月色下显出幽深。
那些瘢痕像是活的,随着月光的移动而变幻着形状,一如杜弘春此刻繁乱的心胸,理不清,也剪不断。
他就那么直盯盯地看着墙面,目光落在那些斑驳的痕迹上,一动不动。
渐渐地,那些瘢痕好像在月光里活了过来,一点一点地,汇成了一幅幅画面。
他看见了风娘的脸。
而随着那张脸的出现,无数的画面便接踵而至,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他看见自己送去东西时,她柔声感谢的模样。
他看见她在梁老师傅跟前说话时,她站在一旁,满眼都是敬意与爱戴。
他又看见她与那些施工的汉子说话时的样子。
叉着腰,那张平凡的脸上故意做出怒容,眉毛微微竖起,嘴唇抿着。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竟见过她的诸般样貌了。
柔声细语,安静聆听,叉腰发怒,低头含笑的……
一个又一个的风娘,从他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
杜弘春猛地闭了闭眼,抬手按住了眉心。
脑中之人,始终是删不掉。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饮一杯。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几乎是不可遏制的。
然而也只是一瞬间,这个念头就被他狠狠地压了下去。
不能喝。
喝酒误事。
祖父做了这么多年的族长,那酒也是许久没有碰过的。
身上担着那样多的责任,如何能由着自己的心情行事呢?
杜弘春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冲动彻底按灭。
“燃一支清灵香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满室的月光听的。
转身走到案前,从香盒之中拈出一支淡黄色的灵香。
须臾间,一点火星亮起,淡蓝色的青烟便袅袅地飘了出来。
那烟很轻,悠悠地飘出轩窗,朝着天幕上的那轮明月而去。
杜弘春看着那缕青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终于静了下来。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秋虫鸣叫,来了制香的兴趣。
便从储物袋里掏出个药碾子,又取出一些干制的灵桃花。
扑鼻的桃香涌了上来,甜丝丝的。
杜弘春借着皎白的月光,开始碾起桃花来。
药碾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桃花瓣在碾子的压力下慢慢碎开,变成细细的粉末,从最初的碎屑,一点一点地,化作粉色的细尘。
那桃香便愈发浓郁了,一层一层地漫开来,渐渐地盖过了清灵香的味道。
月光溶溶,洒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手中的药碾子上,照在那渐渐堆积起来的粉色粉末上。
杜弘春的动作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
他极爱制香。
这还是父亲教给他的。
说起来,以他如今的眼光来看,父亲的香制得实在算不上好。
可那时候他不觉得,只觉得父亲的手像是有魔力,能把那些花花草草变成世界上最好闻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在制香一道上,本就不用心。
听父亲说,当初二爷爷教他制香的时候,他一门心思只想着舞剑,根本没有好好学。
二爷爷常拿这个说事,说他没有承慧姑姑制得好。
杜弘春记得,自己对制香真正上了心。
那时候他还小,整日里跟在杜承慧屁股后面跑,缠着姑姑教他制香。
如今想来,那个跟在杜承慧屁股后面的小娃娃,竟然已经到了要为婚事发愁的年纪了。
碾着碾着,杜弘春的手忽然顿了顿。
“姑姑……”他轻声念了一声,
“走了那么长的时间,如何现在不回来呢?不知如今到了哪里!”
“弘礼又在干什么?”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明玉小侄女都已经出生了……好久没见弘礼了,不知他想我了没!”
自测灵那日后,弘礼和他之间,就好像隔了一座透明的墙。
两个人明明站得不远,却怎么也够不着彼此。
他还记得小时候,两个人常常挤在一张床上,对着轩窗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彼此的腿还搭在一起。
“真想像小时一样……”他低低地说,
“躺在一张床上,对着轩窗数星星!只是,如今再也不能了!怕是以后再也不能有了!”
药碾子里的粉色粉末越来越多了,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扑鼻的桃香浓得化不开,将整个屋子都浸得甜丝丝的。
杜弘春的思绪飘出好远好远,在风娘的脸上游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静了下来。
他将碾好的香粉,加入少许灵水,用指尖慢慢地搅拌着。
粉末与水交融在一起,渐渐成了团,带着湿润的触感。
然后,他开始搓线香。
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地滚动着,将那粉色的香团一点一点地搓成细细的线。
粉色的香线在月光下排列开来,细细的,散发着温柔的光泽。
他将搓好的线香小心地摆在窗台上,借着白白的月光阴干。
而就在这个时候,杜弘春心中那个一直盘旋不去的念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这些线香,”他看着那些粉色的香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明日送给风娘,她应该是极为欢喜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就安定了。
今日的他,不该犹豫的。
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他是大爷爷亲自点的、要接他班的人。
他有爱他的娘亲,有疼爱他的长辈,这些人和他自己,齐齐整整地生在一棵大树之上。
责任两个字,不是早已经刻在他的心头了么?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走的不是一个人的路,肩上扛的也不是一个人的日子。
杜家的荣辱,族人的冷暖,都在他的担子里。
这样的他,如何迟疑呢?
风娘也是好的。
或许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好,却是那种相处久了、越看越觉得妥帖的好。
今日在酒坊里,他被她那句大胆的话吓到了,那颗心从来没有跳得那样快过,快得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这会儿静下来想一想,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知风娘喜欢自己的程度有多少。
但他自己的心,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风娘嫁他,于杜族而言,是好的。
一个能干的、赤诚的、让人心生敬重的姑娘,本就是良配。
可于他而言呢?
一个大胆姑娘的示爱,已经让他这潭平静了许久的心水,掀起了波澜。
而他愿意在这波澜里,好好地看一看,往后的日子里。
他于风娘而言,是否能到风娘于他而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