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西山附近一家不对外营业的静谧私房菜馆。
任正源做东,顾敬兰、林若曦和刘炳江分坐两旁。
菜式精致而家常,气氛看似随意,实则每个人都清楚这场饭局的分量。
任正源先向刘炳江介绍了顾敬兰和林若曦,刘炳江与顾敬兰算是旧识,彼此客气寒暄。
轮到林若曦时,刘炳江主动伸出手,目光锐利却并不让人感到压迫地说道:“林秘书,久仰。首长可是特意提起,说你虽然年轻,但对基层情况掌握得很透彻,见解独到。”
林若曦一怔,知道这是任正源在为自己铺路,也是刘炳江在观察自己。她从容地与刘炳江握手,微笑道:“刘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在顾书记身边工作,多听多看多学了一些。”
“真正在基层拼杀的,是像陈默县长那样的同志,他们才最了解实际情况。”
林若曦不卑不亢,既接下了话头,又把功劳和焦点引回了基层和顾敬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林若曦又在提陈默,这让顾敬兰脸色变了一下,也让刘炳江再次替陈默捏把汗。
刘炳江迅速把话叉开了,大约林若曦也瞬间意识到自己提陈默提多了,立马收了话题。
任正源正好示意大家落座,席间,话题自然围绕江南局势展开。
顾敬兰再次简要说明了情况,刘炳江问得很细,特别是关于省纪委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人员、以及杨佑锋可能插手的具体方向。
林若曦大部分时间安静聆听,只在顾敬兰示意或刘炳江直接问到时,才条理清晰地补充一些细节,尤其是竹清县王泽远案牵扯出的基层利益链条,可这些,她学聪明了,不敢再提陈默的名字。
刘炳江边听边点头,偶尔看向任正源,见首长虽然看似在慢条斯理地用餐,但注意力显然也在林若曦的叙述上,心中对这位年轻女秘书的分量,又有了新的评估。
酒过三巡,任正源忽然将话题引开,看似随意地问林若曦:“若曦同志是江南本地人?”
“回首长,我是江中人,在省城读的大学,后来考的公。”林若曦答道。
“哦?江中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任正源点点头,又问,“家里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一个人在这边工作,还习惯吗?”
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工作范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顾敬兰握着筷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林若曦一怔,立马明白了任正源的用心,她得体地回应道:“父亲早逝,我母亲是农村妇女,目前跟着她侄子在一起生活。”
“我工作忙,承蒙顾书记看得起我,把我调到她身边工作,我目前全身心地跟着顾书记学习,实在没精力管母亲。”
林若曦说的全是真实话,越是这样的时候,她越清楚,她不敢隐瞒一个字,特别是她那个势利的母亲,当然了,她从前也势利,没有陈默一次次救她于危难之中,她早就被母亲影响成拿周朝阳能当个宝的物化女人。
可这些,林若曦是半个字甚至半点情绪不能露出来的。
无论是顾敬兰,还是任正源以及刘炳江,都是她林若曦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我父母也是农村人,农村人朴实,实诚。”任正源笑了笑,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做秘书工作,特别是跟在敬兰这样的一把手身边,压力大,责任重,生活上难免照顾不周。敬兰啊,”他看向顾敬兰,语气带着调侃和关切,“你这个领导,可不能只顾着用,不顾着疼啊。”
“年轻人,又是女同志,该关心的时候要多关心。”
顾敬兰立刻接话,笑容满面地说道:“老领导批评的是,是我疏忽了。若曦跟着我,确实是吃苦了,经常加班加点,生活上我也没照顾好。”
“若曦这丫头,性子要强,有什么困难也不说。”顾敬兰说着,很自然地看向林若曦,神里充满了领导的关怀,“以后生活上有什么需要,一定要跟我说,别自己硬扛。你看,连老领导都发话了。”
林若曦简直是受宠若惊,赶紧接话应道:“顾书记对我已经很照顾了,反而是我做得不够好,生活上照顾顾书记的地方少,大部分是她在照顾我。”
任正源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对顾敬兰的不上道略感失望,但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他转而笑道:“敬兰你呀,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
“该让人分担的就得让人分担,像若曦这样得力的助手,更要好好培养,将来独当一面。”
说到这里,任正源顿了顿,仿佛心血来潮般说道:“对了,我书房里有几本关于经济建设和基层治理的书,我觉得挺适合年轻干部看看。”
“若曦同志要是有兴趣,回头可以让小刘(他的秘书)拿给你。”
“有什么心得体会,也可以随时交流。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也需要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新鲜想法嘛。”
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给他一个随时交流的理由和渠道。
顾敬兰的心直往下沉,但脸上笑容不变,赶紧对林若曦说道:“老领导这是看重你,给你开小灶呢。还不快谢谢首长?”
林若曦心中五味杂陈,只能起身,恭敬地说:“谢谢首长关心,我一定认真学习。”
“坐,坐,便饭,不拘礼。”任正源满意地摆摆手,目光在林若曦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除了长辈的温和,还多了一分男人对欣赏女性的、不容错辨的深意。
这顿饭的后半段,顾敬兰的话明显少了些,但她依然很好地掌控着局面,与刘炳江敲定了一些后续对接的细节。
林若曦更加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工作回应,几乎不再多言。
饭局结束,任正源亲自送他们到门口。临别时,他特意对顾敬兰说:“敬兰,江南的事,你放心。炳江过去,会打开局面的。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
然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林若曦,语气温和地说道:“若曦同志,照顾好你们顾书记,也照顾好自己。倒春寒来了,风大,注意添衣。”
“谢谢首长关心。”林若曦脸一红,微微躬身应着。
回去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默。顾敬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林若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乱成一团麻。
她知道,任正源的暗示已经再明显不过。而顾敬兰的态度,看似在促成,实则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带着酸涩的默许甚至推动。
她把自己带到他面前,现在,似乎也准备把自己推出去。
回到酒店,顾敬兰没有让林若曦立刻离开。她走进套房的小会客室,示意林若曦坐下,亲自倒了两杯水。
“若曦,”顾敬兰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目光却锐利地看着她,“老领导对你很赏识。”
林若曦握着水杯,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抬起头,迎上顾敬兰的视线,没有躲闪,但也没有任何迎合的意思,只是平静地说:“首长平易近人,关心晚辈。”
“不只是关心晚辈。”顾敬兰打断她,语气复杂地说道:“若曦,这里没别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老领导他丧偶多年,一直是一个人。他很不容易。他是个重感情的人,但位置太高,寻常人难以接近,他也看不上眼。”
顾敬兰顿了顿,观察着林若曦的表情,缓缓说道:“你聪明,漂亮,有能力。老领导喜欢你,我不意外。这对你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林若曦的心彻底凉了。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从顾敬兰口中听到这种牵线的话,她还是感到一阵刺痛和悲哀。
为自己,也为顾敬兰。
“顾书记,”林若曦的声音很轻“我很感激您的培养和信任。能跟在您身边工作,学习,是我的荣幸。”
“我也很尊敬任首长。但是,”她抬起头,看着顾敬兰坦诚说道:“我的人生和感情,我想自己选择。”
“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做好您的秘书,协助您处理好江南的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也不辜负很多人的付出。”
林若曦没有提陈默,但那份拒绝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顾敬兰沉默了。她看着林若曦,从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熟悉的倔强和清醒,就像当年的自己。
只是,自己当年没有守住那份清醒,或者说,在权力和情感的天平上,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良久,顾敬兰轻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深深的疲惫和丝丝释然。
她或许失望,或许酸楚,但心底深处,竟也为林若曦的这份坚持,生出敬佩。
“我明白了。”顾敬兰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真正的温和,“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
“是,顾书记,您也早点休息。”林若曦起身,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顾敬兰独自坐在沙发上,久久未动,她此刻内心复杂难言。
而林若曦回到自己房间,再次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将今天饭局上任正源明显的暗示和顾敬兰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陈默。
“陈默,我拒绝了。”林若曦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我不后悔。”
电话那头,陈默一怔,同时心猛地往下坠着,坠着。
林若曦居然就这样拒绝了任正源,这太不可思议了,同时,她也在给陈默压力,她根本就没有放下他!
“若曦,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还有我。江南的天,塌不了。你的路,也没人能逼着你怎么走。”
“嗯。”林若曦重重地点头,眼泪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彷徨,而是因为陈默那份坚定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