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合租 4》

本章 5370 字 · 预计阅读 10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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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想回头,但脖子僵住了,动不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停在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我背后,离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它的呼吸。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然后它开口了。

  是那个第一个死的女人的声音:

  “你来了。”

  我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湿透。

  床头柜上放着那截红绳——从窗台上拿下来的那根,我一直没扔。

  但现在,红绳旁边多了点东西。

  一张照片。

  旧照片,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旧式的衣服,头发盘在脑后,站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我认识。

  就是我梦里那扇门。

  门上有抓痕,有虫洞,还有那行字:“别开门”。

  可照片上的时候,那行字还不存在。

  门是完整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人站在门边,对着镜头笑。

  笑得很正常,很普通,像是任何一个照相的人。

  可她的眼睛不对。

  她的眼睛没看镜头。

  她在看门。

  在看着那扇还没刻上字的门。

  我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

  “摄于入住当日。那年我二十二。”

  二十二岁。

  和我当年合租的时候一样大。

  和晓琳一样大。

  和林小满一样大。

  和六楼那个失踪的姑娘一样大。

  都是二十二岁。

  为什么都是二十二?

  我想起林小满的表姐说的那句话:“那个东西认得她们的脸。”

  它认得二十二岁的脸。

  它找的就是二十二岁的脸。

  那是我当年的年纪。

  那是我现在的年纪吗?

  不,我已经过了三十了。

  那它为什么还找我?

  因为它找的不是年纪。

  它找的是那扇门。

  它找的是打开过那扇门的人。

  可我没打开过。

  我只做过梦。

  梦里的门不算开,对不对?

  不对。

  梦里的门也是门。

  如果我在梦里推开了那扇门——

  我不敢想下去。

  天亮之后,我去找李浩。

  他也做了同样的梦。

  “每天都在做,”他说,“每天晚上都是那扇门。我快疯了。”

  “你推了吗?”

  “没有。我不敢。但那门……它好像在慢慢打开。”

  “什么?”

  “一开始是关着的。后来几天,我发现门缝越来越大。昨天晚上,门开了一条缝。我从那条缝里看见……”

  “看见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看见我自己。”

  我愣住了。

  “你看见你自己?”

  “对。我站在门里面,看着门外的我。那个我在笑,笑得特别瘆人。他跟我说——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我后背发凉。

  门里面的他?

  那是谁?

  是他自己?

  还是那个东西在学他的样子?

  “周姐,”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每天晚上它都在叫我,用我妈的声音,用我女朋友的声音,用我自己的声音。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的。”

  “你别开。”

  “我知道。但那个门……它不是我在推。是它在往外推。”

  往外推?

  那扇门不是从外面开的吗?

  难道……

  难道它也想出来?

  我想起林小满的表姐说的那句话:“门那边的东西,进来了一个。”

  进来了一个。

  那还有更多呢?

  还在门那边呢?

  它们是不是也想出来?

  它们是不是也在敲门?

  敲的不是外面的门。

  是那扇门。

  是那扇地基下面的门。

  是那扇连着所有住过那栋楼的人的梦的门。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和平时不一样。之前都是关着的,或者只开一点点。

  这次是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从那条门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我。

  不止一双。

  很多双。

  密密麻麻的,全都盯着我。

  它们在等。

  等我把门推开。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条门缝,一动不敢动。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呼吸声,不是喊声,是哭声。

  很多人在哭。

  低低的,压抑的,从门缝里传出来。

  那些哭声里夹着断断续续的话:

  “救救我……”

  “好冷……”

  “放我出去……”

  “为什么把我埋在这儿……”

  “我没杀人……我没罪……”

  “头……我的头呢……”

  那是那些被砍头的人。

  那些埋在楼底下的死人。

  那些死了上百年的冤魂。

  它们都在门那边。

  都在哭。

  都在喊。

  都在等。

  等这扇门打开。

  等有人放它们出来。

  可我不能开。

  我不敢开。

  但我能感觉到,那扇门在动。

  不是我在推。

  是它们在推。

  从里面往外推。

  门缝越来越大。

  那双眼睛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张脸。

  惨白的,扭曲的,没有下巴的。

  它张着嘴,无声地喊着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

  它在喊我的名字。

  一遍一遍地喊。

  用我的声音。

  “开门……让我进去……我就是你……”

  我猛地惊醒。

  天亮了。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

  然后我发现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截红绳。

  但我没拿它。

  它自己到我手里来的。

  红绳上系着一个结,和之前不一样。

  那个结里夹着一张新的纸条。

  我拆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今晚开。”

  我盯着那三个字,浑身冰凉。

  今晚开。

  谁开?

  我开?

  还是它们开?

  窗外传来敲门声。

  一下,一下,一下。

  不是门。

  是窗。

  我慢慢转过头。

  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衣服,头发盘在脑后,脸贴着玻璃,正对着我笑。

  是照片上那个女人。

  第一个死的。

  二十二岁。

  她抬起手,又敲了敲窗。

  一下,一下,一下。

  玻璃上开始出现裂纹。

  从她手指接触的地方,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啪。

  一块玻璃碎了。

  冷风灌进来。

  她把手伸进窗户,够到了窗锁。

  咔嗒。

  窗锁开了。

  窗户被推开了。

  她站在窗外,看着我。

  “进来吧,”她说,“外面太冷了。”

  那是我的声音。

  她用的是我的声音。

  我看着她,忽然不怕了。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扇门。

  那扇地基下面的门。

  它连着所有人的梦。

  也连着所有人的命。

  如果它开了,那些东西就都出来了。

  但如果我进去了呢?

  如果我走进那扇门呢?

  它们是不是就出不来了?

  它们等的是开门的人。

  那开门的人也可以关门。

  对不对?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她还在笑。

  笑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走到窗边,站在她面前。

  “你想让我进去?”我问。

  她点点头。

  “那扇门在哪儿?”

  她指了指我的胸口。

  心里那扇门。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推开了那扇门。

  我推开了那扇门。

  不是用手,是用心。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风声、车声、那个女人的笑声——全都没了。

  只剩下黑暗。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墨汁倒进眼睛里。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活着。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它们来了。

  我睁开眼。

  黑暗中渐渐亮起一点光。很微弱,像是蜡烛的光,一闪一闪的。

  借着那点光,我看见了我站在什么地方。

  一条走廊。

  很长很长的走廊,看不见尽头。

  两边是无数扇门。

  木头的、铁皮的、破旧的、崭新的,有的关着,有的开着一条缝,有的已经烂得只剩一个门框。

  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声音。

  哭声、喊声、求饶声、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挠门声。

  我往前走。

  脚下踩着的东西软软的,低头一看,是纸钱。满地的纸钱,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带着没烧完的边角。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特别大。

  黑色的,铁铸的,上面刻满了字。

  我走近了看。

  那些字是名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叠着一个,有些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有些还清晰。

  最上面的几个,我能看清:

  王秀兰,女,光绪十七年生,宣统三年卒。

  砍头。

  张福来,男,光绪十三年生,宣统三年卒。

  砍头。

  李彩凤,女,光绪十九年生,宣统三年卒。

  砍头。

  一行一行,全是砍头。

  全是那一年被处决的人。

  我往下找,找到了近一些的年份。

  林小满,女,一九九八年生,二零一八年卒。

  坠楼。

  没有写原因。但我已经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了。

  再往下,是晓琳。

  再往下,是我自己?

  不,还没有。

  我的名字还没刻上去。

  但最下面有一行空着的,像是在等。

  等谁?

  等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那扇黑色的大门。

  门上有一行字,不是刻的,是用血写的,还是新鲜的,往下淌着:

  “开门者,留名。”

  留名。

  把名字留在这儿,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没动。

  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不进去吗?她们都在里面等你。”

  我转过头。

  她站在我身后,还是那副样子——二十二岁,旧衣服,盘着头发,脸上挂着笑。

  但她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人的眼睛。

  是黑洞,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你是谁?”我问她。

  “我是第一个,”她说,“也是最后一个。”

  “什么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退。

  “你进了这扇门,你就变成我了。你替我留在这儿,我就可以出去了。”

  “替你?”

  “你以为我想在这儿吗?”她突然笑了,笑得很难听,像是哭,“我在这儿等了一百多年。等下一个替我的人。”

  一百多年。

  那她不是第一个死的女人?

  她是那些被砍头的人之一?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

  “我……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太久了,”她摇摇头,“一百多年,什么都忘了。我只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刀砍下来的时候,我还睁着眼。我看见我的头滚到地上,还眨了眨眼。”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你变成了敲门的东西?”

  “我没变。我本来就是。只是我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是它们。”

  “哪些它们?”

  “所有死在这块地上的人。所有被埋在地基下面的人。所有没人记得的人。”

  她指了指身后那扇黑色的大门。

  “都在里面。等着。”

  “等什么?”

  “等有人进来。等有人开门。等有人放它们出去。”

  “可你进来了,为什么没放它们出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进来的那天,门关上了。”

  “门?”

  “这扇门,”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心里的门。我推开它的时候,外面的门也开了。但我进来之后,外面的门就关上了。我出不去,它们也出不来。”

  我不懂。

  她看着我,黑洞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敲门吗?”

  我摇头。

  “我不是在敲门。我是在敲那扇门。敲那扇关上的门。我想让外面的人再打开一次,放我出去。”

  “可你敲的不是心里的门?”

  “心里的门,和外面的门,是同一扇。”

  我愣住。

  同一扇?

  那我现在站在哪儿?

  我在门外还是门里?

  她看着我的表情,慢慢笑了。

  “你想明白了?”

  “我……”

  “你刚才推开的那扇门,不是外面的门。是里面的门。你现在已经进来了。”

  我低头看自己。

  我站在走廊里,站在她面前,站在无数扇门中间。

  可如果我已经进来了,那外面的我——

  “你的身体还在外面,”她说,“站在窗边。但你的魂已经进来了。”

  我想起刚才在旅馆的那一幕。

  我站在窗边,她站在窗外。我闭上眼睛,推开了心里的门。

  然后我就到了这儿。

  那我的身体呢?

  它还站在窗边吗?

  还在呼吸吗?

  “你出不去吗?”我问她。

  “出不去。”

  “那她们呢?林小满呢?晓琳呢?她们也进来了?”

  她点点头。

  “她们在哪儿?”

  她指了指走廊深处。

  “在里面。最里面。和那些埋在地基下面的人在一起。”

  我要往里走,她拉住我。

  “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你拉我干什么?你不是想让我替你吗?”

  她看着我,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旧,像是一百多年前还活着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不想让你替我,”她说,“我想让你救我们。”

  “怎么救?”

  “把那扇门打开。”

  “哪扇门?”

  “外面的门。我进来之后关上的那扇门。你从外面推开它,就能放我们出去。”

  “那你们出去之后呢?”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也许会散。也许会消失。也许会投胎。也许还会敲门。但至少,不用再在这儿等下去了。”

  我看着她。

  她不像是在骗我。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开那扇门。

  “那扇门在哪儿?”

  “在你心里。”

  又是心里。

  “你已经推开过一次了。你还能再推开一次。从里面往外推。”

  我闭上眼睛。

  试着去找那扇门。

  可到处都是门。

  走廊两边全是门,每一扇都在动,都在响,都在喊。

  哪个才是真的?

  “别听它们的,”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听你自己的心跳。”

  我静下来。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了。

  只剩下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很慢。

  和敲门声一样。

  不对——

  那就是敲门声。

  不是别人在敲,是我的心在敲。

  它在敲一扇门。

  我顺着那个声音往前走。

  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哭喊的鬼魂,穿过满地的纸钱。

  走到尽头。

  那儿有一扇门。

  小小的,木头的,和我梦里那扇一模一样。

  门上有抓痕,有虫洞,还有那行字:“别开门”。

  但这次,字变了。

  “开门。”

  我伸手去推。

  门开了。

  外面是光。

  很亮很亮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谢谢……”

  很多人的声音,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叠在一起。

  然后我醒了。

  我站在旅馆的窗边。

  天亮了。

  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窗户开着,碎玻璃撒了一地。

  但窗外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人不见了。

  我低头看自己。

  还活着,还在呼吸,手脚都能动。

  床头柜上那截红绳还在。

  但红绳上系着的纸条变了。

  不再是“今晚开”。

  是“谢谢”。

  我拿着那截红绳,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来我去了那栋楼。

  六楼那户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打扫。

  是那个失踪姑娘的家人。

  我问他们找到人没有。

  她妈妈摇摇头,眼圈红了。

  我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的墙上贴着一张符,新的,红纸朱砂。

  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插着三根香。

  烟袅袅地往上飘,从窗户飘出去。

  飘向天台。

  我站在门口,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谢。”

  是那个姑娘的声音。

  我抬头看。

  天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脸。

  但她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了。

  消失在天台的栏杆后面。

  我没上去追。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最后一个从门里出来的人。

  从那以后,我再没做过那个梦。

  也没再听见敲门声。

  李浩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也不做那个梦了。

  “周姐,是不是结束了?”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吧。”

  “那个东西呢?”

  “走了。”

  “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也许散了,也许投胎了,也许还在某个地方敲门。

  但至少,不在那栋楼里了。

  今年清明,我回了一趟那座城市。

  那栋楼还在,灰扑扑的,和十年前一样。

  楼下的告示栏里贴着新的通知:小区改造,这栋楼要拆了,住户们正在陆续搬走。

  我往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拆了,黑漆漆的。

  三楼拐角,那张钟馗像还在。

  还是那张脸,正常的,没有变成任何人。

  四楼,那道符还在。

  五楼,晓琳住过的那户,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墙皮都剥落了。

  六楼,那户新搬来的姑娘住过的,也空了。

  我往上走,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上很空,风很大。

  栏杆上绑着的红绳还在,但已经褪成白色了,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是有人在招手。

  我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楼下有人在搬家,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最后看一眼这栋住了几十年的老楼。

  要拆了。

  那些埋在地基下面的骨头,终于要被挖出来了。

  它们会被好好安葬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它们不用再在地下躺着了。

  至少,那扇门关上了。

  我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

  没有人。

  但地上多了一截红绳。

  新的,鲜红的,像是刚系上去的。

  我弯腰捡起来。

  红绳上系着一个结,结里夹着一张纸条。

  我拆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我笑了。

  这是最后一个了吧。

  我把红绳系在栏杆上,和那些褪了色的旧红绳系在一起。

  风一吹,它们全都飘起来。

  红的,白的,新的,旧的,像是一群人的手在挥别。

  我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往外走。

  是林小满的妈妈。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嘴。

  “走了?”

  “走了。”我说。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眼角有泪滑下来。

  我看着她被推远,消失在小区门口。

  然后我也走了。

  那栋楼后来拆了。

  我在新闻上看到的。

  挖掘机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好多骨头。

  专家说,这是晚清的乱葬岗,应该有上百具遗骸。

  后来那些骨头被重新安葬了,在郊区的公墓里,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句话:

  “此处安息者,无名无姓,唯有年月。”

  年月是宣统三年。

  那年砍了很多人。

  但他们都有人记得了。

  至少,有人给他们立了碑。

  至少,他们不用再敲门了。

  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晚上。

  想起砸门的声音,想起窗外的女人,想起那条长长的走廊,想起那扇黑色的门。

  想起那句“谢谢你”。

  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

  也许那扇门不该开,也许那些东西不该放出来。

  但至少,她们不再哭了。

  至少,她们说了谢谢。

  今年我又去了一次那个公墓。

  墓碑前面放着很多花,新的旧的,不知道是谁送的。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很轻,很暖。

  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但我知道,不是敲门声。

  那就好。

  临走的时候,我在墓碑旁边发现了一截红绳。

  新的,鲜红的,系在一块石头上。

  红绳上有个结。

  我拆开,里面有一张纸条。

  只有三个字:

  “下一个”。

  我盯着那两个字,风吹过来,有点凉。

  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

  下一个城市?下一栋楼?下一个敲门的东西?

  还是下一个像我一样,推开那扇门的人?

  我不知道。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红绳系回石头上。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公墓,外面是一条大路,车来车往,人声嘈杂。

  很正常。

  很普通。

  和我每一天的生活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变了。

  那扇门关上了。

  可门那边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它们会去哪儿?

  它们会敲门吗?

  它们会找下一个开门的人吗?

  也许吧。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少今天,阳光很好。

  至少今天,没人敲门。

  至少今天,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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