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我的头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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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爸”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从炕沿上“立”了起来,他的脚离开了地面。

  我的脖子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扼住,猛地向后折去,强迫我再次抬头,死死盯向空无一物的房梁。

  视线开始旋转。

  油灯的光扭曲成惨绿色,房梁的阴影在蠕动,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颗面目模糊,长发披肩的头颅,正悬挂在那里。

  脖颈断裂处,滴滴答答,落下看不见的红色粘稠液体。

  冰冷的触感,缠绕上我的脖颈,越来越紧。

  耳边最后响起的,是“我爸”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和那个女人怨毒的喃喃,重叠在一起:

  “看见了……你看见了……”

  “我的头……”

  “还给我……”

  脖子上的力量越来越大,像是被麻绳狠狠绞紧。

  我的眼前发黑,肺叶里最后的一点空气被挤出来。

  视线里,房梁上模糊的头颅,却越来越“清晰”。

  一股带着铁锈和土腥气的怨念,如同实质的黑暗,正从梁上倾泻下来,灌进我的眼睛、耳朵、每一个毛孔。

  “嗬……嗬……”

  “我爸”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就在我侧后方。

  他的影子被油灯投在土墙上,开始扭曲拉长,脖颈的位置异常肿胀,像一个鼓起的瘤。

  玉锁的裂缝彻底崩开了。

  细碎的玉屑混着一种黑红色的东西,溅了我一脖颈,冰凉刺骨,又瞬间变得滚烫,像是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皮肉上。

  “啊——!”

  我喉咙被扼着,惨叫只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

  剧痛从脖颈蔓延,瞬间冲上头顶,眼前炸开一片血红色。

  就在这片红光和黑暗交织的漩涡里,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还有冰冷刺骨的触感,强行塞进了我的脑子里。

  这是她的记忆。

  冰冷的斧刃劈开皮肉,斩断骨头的闷响。

  温热黏腻的液体喷溅到土墙上,顺着裂缝往下淌。

  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含混的咒骂。

  视线在翻滚,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玉米糊。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吞噬过来,但最后的一点意识,是脖颈处传来对身体其他部分的感知越来越弱。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头……我的头呢?

  在哪里?好冷……好黑……要找回来……一定要找回来……

  这些画面和感受冲击得太猛烈,几乎要撕裂我的意识。

  炕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我妈,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臂无意识地挥动着。

  “啪”地一声,打翻了炕沿小桌上的一盏滚烫的油灯!

  燃烧的灯油泼洒出来,大部分浇在了她自己的被褥上,一小股却溅到了“我爸”的裤腿上!

  “滋啦——”

  皮肉烧灼的怪响伴随着一股焦臭味猛地腾起!

  “呃啊啊啊——!!!”

  一声完全不属于我爸的女人惨嚎,从“我爸”大张的嘴里爆发出来!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向后一个踉跄,撞在他土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裤腿上,被灯油泼溅的地方,冒起带着腥气的青黑色烟雾。

  扼住我脖子的无形力量,随着这声惨嚎和撞击,骤然松开了!

  我像破口袋一样瘫软下去,跪倒在炕沿边,剧烈地呛咳起来,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眼前还是阵阵发黑,那和女人临死前的绝望和滔天恨意,如同附骨之蛆,粘在我的意识里,怎么也甩脱不掉。

  “爸!” 我嘶哑着喊,然后连滚带爬的扑向我妈,引燃的被褥已经开始冒烟,火苗蹿了起来!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咳咳……咳咳咳……” 墙边的“我爸”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抓着冒烟的裤腿。

  尖锐的女声惨叫还在持续着,此时已经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和疯狂的咒骂:

  “烧……疼……死……你们都得死……还我头……头!”

  他的脸在火光和阴影中剧烈扭曲着,一会儿是我爸痛苦忍耐的轮廓,一会儿又模糊成另一个狰狞怨毒的五官。

  火!

  这土房子到处都是干燥的柴草和木头,火一旦烧起来,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妈!醒醒!” 我拼命拍打着我妈的脸,又手忙脚乱地去扯燃烧的被褥。

  棉布烧着的灼热感烫得我手掌刺痛,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浓烟开始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头……梁上……梁上……”“我爸”那边的声音变了,女声减弱下去,变成了我爸本人惊恐的呻吟声。

  他靠着墙滑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房梁,里面充满了恐惧,“在那里……我看见……她在那里……”

  他的神智似乎恢复了一丝。

  梁上?

  我下意识又一次抬起头,浓烟滚动中,房梁上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但是我脖子上残留的剧痛和脑子里那些血腥记忆,无比清晰地告诉我,“它”的执念就在那里!

  火苗已经窜上了炕席,开始向四周的木窗框和堆在墙角的杂物蔓延。

  灼热和浓烟成了最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

  “出去!爸!妈!快出去!” 我声嘶力竭地喊,用尽全身力气把昏迷的妈妈往炕下拖。

  “出去……对……出去……” 墙角的我爸像是被这句话点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是被灼伤的腿却不听使唤,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眼神又有些涣散,“不能出去……她不让……头没找到……”

  浓烟越来越重,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火光跳跃,映照着这间承载了太多恐怖和死亡的土屋,也映照出我们一家三口濒死的绝望。

  在我快要脱力,眼睁睁的看着火舌就要烧到我妈衣角的时候。

  一直昏迷的她,眼皮剧烈的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涣散,也没有了之前的极致恐惧,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看透一切的清明。

  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火,看到了浓烟,也看到了挣扎的我和角落里恍惚的父亲。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

  她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指向了房梁,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木材断裂的嘎吱声:

  “你找错了。”

  “头……”

  “不在这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疯狂蔓延的火苗,摇曳的幅度变小了,角落里我父亲的呓语声停止了。

  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怨念,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呜——!!”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直接冲击着我们的灵魂深处。

  指向房梁的我妈,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大锤当胸击中。

  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噗”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溅在燃烧的炕席上,发出“嗤嗤”的怪响,血滴落处,火苗诡异地矮下去一小片。

  黑漆漆的房梁上,浓烟猛地向两侧滚开,一个由阴影和尘埃凝聚而成的女性轮廓,缓慢的浮现出来。

  她长发披散,脖颈处是一个撕裂的断口,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勾勾地“瞪”着我妈。

  “在……哪……里……”

  这三个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山崩地裂般的怨毒和近乎癫狂的急切。

  火,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

  只有凝聚的怨灵,和我妈平静到可怕的脸,在无声的对峙着。

  浓烟盘旋,像为这场谈判拉上了帷幕。

  我妈没有回答它,她看向我,看着我脖子上碎成几瓣的玉锁残片,又看向蜷缩在墙角还在发抖的爸爸。

  火舌已经蹿上了窗框,玻璃噼里啪啦裂开,冷风灌了进来,火势变得更猛了。

  “头埋在哪儿,”我妈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你知道。”

  那道黑影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被这句话撕开了什么。

  尖锐的啸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不知道……找不到……哪里都找过……没有……”

  怨毒褪去,露出来的是一四十多年无家可归的魂。

  我妈撑着炕沿,慢慢坐直。

  她的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悲悯。

  “那你自己找,”她说,“别再缠着我闺女。”

  黑影瑟缩了一下。

  “门在那边,”我妈指向已经被火燎黑的屋门,“你该走了。”

  火苗已经烧上了门框,木头烧得噼啪作响。

  透过门缝,看见远处的天边,散发出一道道亮光,天马上就要亮了。

  黑影盯着天边的亮光,身形剧烈地颤抖。

  它又回头看着我们,看向房梁,看向墙角处当年它被砍的地方。

  然后他就缓缓地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向门口飘去。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的脖子上一凉,它的声音在空气中化成最后一缕呢喃:

  “……你戴的那个……让我暖和过……很久很久没这么暖和了……”

  接着,它穿过了门缝。

  灰白的晨光透进来,照在门槛上。

  屋子里的火渐渐小了,留下了一地的狼藉。

  我爸靠在墙角,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我妈的名字。

  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却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妈支撑着爬过去,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呛人的浓烟里,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口越来越亮的天。

  我跪在炕边,低头看向手心里的几片碎玉。

  冰凉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石头一样的触感。

  远处隐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拖得很长。

  我妈忽然说:“火灭了。”

  我转头看去,炕沿那一片刚刚还烧得挺旺的火,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熄了,几缕青烟,绕着烧焦的被褥边缘打着转。

  暗红的血迹还留在炕席上,此刻已经干透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那扇门。

  门槛外,天是冷的,灰白的,但确实是亮了。

  邻家的狗在叫,村东头传来早起的木匠锯木头的吱呀声。

  普普通通的清晨,像是做了一场又长又沉的噩梦,醒过来时,枕边全是冷汗。

  我们没有再回那个屋子。

  后来的几天,是我爸拖着那条被灼伤的腿,一个人回去收拾的东西。

  他回来说,进屋的时候,那块颜色比别处深的地面上,裂开了几道细纹,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松了。

  他想了想,拿铁锹挖了两尺深,什么都没有挖到,可土却是湿润的,潮气重得不正常。

  他没有再继续挖,然后把坑填平,又夯了几遍土。

  我们搬家的那天,我爸把填平的那块地踩得结结实实的,临走时又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新房是在镇边上的一间平房,房子很小,窗户是朝南的,太阳好的时候,屋里能晒进一炕的阳光。

  我妈那一次被惊吓所落下的毛病,慢慢养了大半年才算好利落。

  她已经不再时常发烧,只是有时候在夜里会突然醒来,睁着眼听一会儿,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我爸腿上的疤留了浅浅一片,像烫伤后愈合的样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后来话更少了,吃饭的时候总会把好菜往我和我妈碗里夹。

  玉锁的碎片我用红纸包着,放在新家抽屉的最里层。

  外婆去世前那年来过,看到纸包,没有打开,只是点点头说:“玉挡过灾,碎了是它尽了力。留个念想吧。”

  那年之后,我再也没有被附身过。

  每个月初一的夜里,偶尔会梦见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不像这个年代的旧衣裳,背对着我,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土路上。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转眼很多年过去了。

  老家的土房早就拆了,盖起了新的砖瓦楼。

  听说住进去的人家,也没有再遇到过什么怪事。

  前阵子清明节,我独自回了趟东北。

  旧地早就面目全非,我在附近转了转,没找到确切的位置,只估摸着大致方位站了一会儿。

  风挺大,吹得田边的枯草唰唰响。

  我把兜里最小的玉屑摸出来,这些年我一直都随身带着的一片,将它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它埋进脚边的土里。

  起身时,风忽然停了。

  我好像听见什么,很轻,像脚步声,又像一声叹息。

  等我凝神去听,又起风了,只剩下风声。

  我没再回头,顺着田埂慢慢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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