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清明爬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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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向我们来的方向:“往回走,见到岔路往右,一直走,莫回头。”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们道了谢,赶紧按照她指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让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老太太还蹲在原地,但是她的脸完全转了过来,正对着我们。

  火光中,她的嘴咧开,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火盆旁不知道什么时多了几个小小的影子,围着火盆一动不动。

  “快走!”我拽着李薇,跑了起来。

  我们拼命往前冲,这次居然很快就看到了熟悉的石板路,再往下,看到了山脚的灯光。

  大家连滚带爬下了山,回到有人烟的地方,才瘫倒在地,大口的喘着气。

  第二天,张鹏飞没来上课。

  后来才知道,他发了高烧,而且还不停的说着“有影子跟着我”之类的胡话。

  他的奶奶从乡下赶来,给他做了场法事才好转过来。

  王磊的爷爷听说我们的经历后,脸色大变,详细问了老太太的模样和地点。

  他沉默很久,才缓缓道:“你们遇到的是‘守路人’,专门在清明为迷路的人指路。

  但是记住,她指的路,活人走,亡魂也走。下山时千万不能回头,回头就会把不该带的东西带回家。”

  “那我们回头了怎么办?”我声音发抖。

  王磊爷爷叹了口气:“第一个回头的人最危险。你们谁先回头看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那天之后,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总有一个背对着我的老太太,慢慢转过头,每转过来一点,房间就更冷一些。

  我不敢告诉父母,只能把王磊爷爷给我的一个护身符压在枕头底下。

  一周后的深夜,我被冷醒了。

  房间里像冰窖一样,我裹紧被子,突然听到客厅有声音。

  像是很轻的脚步声,还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我悄悄起身,扒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客厅里站着几个小小的影子,围成一圈。

  中间的地板上,有东西在燃烧,发出微弱的橘红色光。

  我想尖叫,可发不出声音,这时,其中一个影子慢慢转过头——

  我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窗外的天已经微微亮起。

  原来是一场梦。

  我走出卧室,整个人僵住了。

  在客厅的地板上,有一小堆灰烬,旁边散落着几片未烧完的纸钱碎片,像是清明祭祖时用的那种纸钱。

  我颤抖着打扫干净,谁也不敢告诉。

  多年后的同学聚会,我们聊起了那次爬山的经历。

  李薇小声说,她后来问过当地的老人,南山曾经有座乱坟岗,葬的都是无主孤魂。

  有个守墓老太太,七十年代就去世了,但是每逢清明,还是有人声称看到她给人指路。

  一直沉默的张鹏飞突然开口。

  “我奶奶说,守路人指的路,其实是阴阳路。活人走阳段,亡魂走阴段。但如果走的时候回头了,两段路就会重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那天我们八个人下山,也许跟我们一起下山的,不止八个?”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风声呜咽,像是多年前那个清明傍晚,南山上的风。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水面微微晃动,倒影中,我的肩膀后面,似乎多了个模糊的轮廓。

  我放下杯子,再看向水面时,那个轮廓已经不见了。

  清明又快到了,我今年得早点回家,在太阳下山前,给不知名的他们烧些纸钱。

  但愿,他们只是想要个祭奠,而不是别的什么。

  杯子在我手中微微晃动,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些倒影。

  聚会结束后,我开车回家。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路灯在车窗上投下飞快流逝的光斑。

  等红灯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看向后视镜。

  心口一紧,后排的座位上好像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我猛地回头,后座上空无一人。

  幻觉,一定是我太累了。

  当天晚上,熟悉的寒意又回来了。

  卧室嗯温度骤然下降降,我蜷缩在被子里,听到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听到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外,然后,门把手缓缓的转动。

  我的护身符在枕头下,可是我全身僵硬,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

  门开了条缝,走廊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透过缝隙,什么也没有,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进来了。

  寒意渗透被子,爬上我的皮肤。

  我闭上眼睛,默念着小时候外婆曾经教过我的辟邪口诀,一直到困意最终战胜了恐惧。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卧室门外的地板上,有几个潮湿的小脚印。

  脚印很浅,一直延伸到客厅就消失了。

  我用拖把狠狠地擦了几遍,一直到把所有的痕迹都擦干净才停下来。

  周三上班的时候,我在茶水间听到同事们在议论。

  “你们觉不觉得最近公司特别冷?”

  “对啊,空调也没调低,可我总觉得凉飕飕的。”

  “而且我桌上的文件老是莫名其妙移位,昨天我明明放在左边的,今早跑到右边去了。”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

  午休时,我打开手机,李薇在初中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们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后面跟着一个犹豫的表情。

  几分钟后,王磊回复:“我女儿最近老说晚上有人在她房间里走来走去,可我们看了监控,什么也没有。”

  张鹏飞直接发了个语音:“我奶奶让我最近晚上别出门,说是我身上阴气重,容易招惹东西。”

  我看着屏幕,手指冰凉。

  最终,我打下了几个字:“找个时间聚聚吧,有些事得聊聊。”

  周末,我们四个找了一个安静的茶馆包厢。

  李薇先开口,声音发颤:“我老公说我半夜会突然坐起来,对着空墙角说话。可我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王磊揉了揉太阳穴:“我女儿才五岁,她说晚上有个老奶奶站在她床边,问她要不要一起玩。”

  张鹏飞沉默了许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护身符:“我奶奶给我的,说能挡一阵。”

  “但她说了,我们当年犯了大忌,回头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除非回到南山做个了断,否则那些东西会一直跟着我们,直到……”

  “直到什么?”我问。

  “直到我们成为它们的一部分。”张鹏飞回应着。

  茶馆包厢里一片死寂。

  “那就回去。”我听到自己说,“清明节快到了,我们回去,做个了断。”

  他们惊讶地看着我。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疯狂,但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是唯一的出路。

  那些东西已经找上门来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们约定清明节前一天回南山。

  剩下的半个月里,我过得浑浑噩噩。

  办公室的异常现象越来越多:

  电脑总是会无缘无故的关机,电话听筒里传来像风又像哭的声音,同事们的盆栽一夜间全部枯萎。

  我的公寓里也开始出现规律的水滴声,我检查了所有的水龙头和管道,却发现一切都正常。

  清明前一天,我们再次在南山的山脚下集合。

  时隔多年,山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张鹏飞准备了香烛纸钱,王磊带了他爷爷给的符咒,李薇拿了一瓶圣水,说是能辟邪。

  我就带了一把盐,听民间传说盐可以驱邪。

  上山的路比记忆中更难走。

  树木长的茂盛,到处都长满了野草,几乎掩盖了所有路径。

  我们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当年迷路的地方走。

  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上,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是这里。”王磊突然停下,“那棵歪脖子松树。”

  我们抬头,果然看到了那棵熟悉的松树。

  张鹏飞点燃香烛,摆开祭品,开始烧纸钱。

  纸灰随着热气上升,我们轮流上前祭拜,念叨着“无意冒犯,请多包涵”之类的话。

  烧完纸,我们正准备离开,李薇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你们听——”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缓慢而拖沓。

  声音越来越近,树林里开始出现雾,让我们看不清过来的的是什么。

  “往回走,见到岔路往右,一直走,莫回头。”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们猛地转身,看到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老太太。

  她站在不远处的雾气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无法看清楚她的脸,只是感觉到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婆婆,我们……”我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路指了,你们走了。可你们回头了。”她的声音不带感情,“回头了,就得负责。”

  “负什么责?”张鹏飞壮着胆子问。

  老太太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我们的身后。

  我们转头,看到雾中隐约出现了几个小小的影子,像是孩童的身形。

  “这些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老太太说,“你们回头,看见了它们,就得带它们走完剩下的路。”

  我这才注意到,那些小小的影子排成一排,手拉着手。

  “怎么带?”王磊的声音在发抖。

  “跟着走,送它们到该去的地方。”老太太说完,转身往雾气深处走去。

  那些小影子也跟着移动。

  我们面面相觑。

  理智告诉我们,必须要跟上去,这或许就是“了断”的方式。

  我们跟着老太太和那些影子,在迷雾笼罩的山林中穿行。

  路越来越陌生,周围的树木逐渐变成了扭曲怪异的形状。

  温度越来越低,我们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是一个荒废的坟冢,墓碑已经歪斜,字迹也模糊的难以辨认。

  坟冢周围,散落着一些腐朽的玩具。

  老太太在坟前停下,那些小影子围拢过去,站在她的身边。

  “就是这里了,”老太太转过身,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露出整张脸。

  一张普通老人的脸,上面布满了皱纹,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悲伤。

  “它们都是没名没姓的孩子,多年前死在山里,没人记得,没人祭拜。”

  她看着我们:“清明路祭,是给亡魂指路回家的仪式。你们那天误入,我给你们指了路。”

  “可是你们回头了,惊扰了这些孩子。它们跟着你们下了山,却又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突然明白了,办公室里的异象和家中的怪事,都是这些迷路的孩子在寻找指引。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我问。

  “完成仪式,”老太太说,“送它们最后一程。”

  我们按照她的指示,重新点燃香烛,摆好祭品。

  我们烧了大量的纸钱,纸灰在空中盘旋,像是无数飞舞的黑色蝴蝶。

  老太太开始用一种古老的曲调低吟,声音苍凉而悠远,像是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

  随着她的吟唱,那些小小的影子逐渐变得清晰。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民国时期的短褂,有五六十年代的棉袄,也有七八十年代的的确良衬衫。

  他们都是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

  香火烧到最旺时,老太太停止了吟唱。她转向那些孩子,轻声说:“路通了,回家吧。”

  孩子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手拉着手,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雾气中。

  最后一个孩子消失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感觉到肩上的沉重感突然消失了,仿佛卸下了多年的负担。

  老太太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转向我们:“你们可以走了。这次,别回头。”

  我们鞠躬道谢,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一直往前走,直到听到山下的车流声,看到城市的灯火。

  回到市区,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谁也没有说话。

  分别时,张鹏飞说:“结束了。”

  我点点头,可心中有一个疑问。

  那个守路的老太太,她又是谁?为什么年复一年地在清明为亡魂指路?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搜索南山的历史资料。

  翻了很久,在一个地方志论坛上,找到了一篇老帖子。

  帖子说,解放前南山一带曾有孤儿院,战乱中孤儿院被毁,几十个孩子死在山上。

  后来有个守墓人老太太,自愿留在山上照看这些孩子的坟冢,一直到七十年代老太太去世。

  当地人传说,她死后仍不忘职责,每逢清明,就会出现在山中,为迷路的亡魂和迷路的活人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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