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黛玉觉得头痛欲裂,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火炭,干涩得疼痛。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
入眼是熟悉的床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窗下,一个人影在暖炕上假寐,明黄色的衣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而沉重。
一边的书桌上,她平日里练的字被随意地放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厚厚的、尚未批完的折子。
“娘娘醒了……”
一道苍老而低微的声音传来,是苏培盛。
他一直在角落里候着,此刻见黛玉醒来,连忙上前轻声唤道:“皇上,娘娘醒了。”
胤禛猛地睁开眼,在苏培盛的伺候下穿好鞋,大步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复杂难辨。
“皇……皇上……”
黛玉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想要起身,却被胤禛伸手按住。
“躺着吧。”
胤禛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坐在床边,看着黛玉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弘曜……”
黛玉抓住胤禛的衣袖,指尖冰凉,眼神里满是乞求,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弘曜他……真的……”
胤禛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心的温度试图传递给她一些力量:
“弘曜的船被炮弹击中,炸开了一个大洞。当时巨浪滔天,他落了海,被一股暗流卷走了。凌壑当时就跳入水中寻找,沈家的水师也找了三天……一无所获。”
“不……我不相信!”
黛玉猛地坐起身,一把甩开胤禛的手,双眼圆睁,眼中满是惊恐与不信,
“你们都是骗我的!是不是?皇上,你是骗我的!”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划破了寝殿内原本压抑的寂静。
“皇上,您说过,您派了最好的人保护他……他会安全回来的,你骗我的是不是?我求求你了……”
黛玉语无伦次地喃喃着,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滴落在被褥上,晕开一片湿痕。
胤禛看得心酸不已,他也没有想到会如此,军中竟然有人泄露了弘曜乘坐的小船的位置:
“玉儿,只是没有找到,咱们的孩子是最有福气的,当初你弟弟不也是坠落湖中,还平安归来了吗?你冷静一些,朕会让他们加派人手寻找,不找到弘曜不许回来!”
“对……对,要冷静,要冷静……”
黛玉摩挲着身上的被子,努力的深呼吸,但心脏处仍是一阵又一阵的绞痛。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原本说好了是在岸上被“东瀛人”绑架的!
“皇上,我做不到!我没法冷静!那是我的儿子啊!我唯一的儿子啊!咱们不是说好的,是自己人,是自己人啊!可是……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熠然已经……他不可以啊!弘曜不可以啊!”
黛玉崩溃地哭喊着,身子因悲痛而剧烈颤抖,
“我要去东瀛!我要去找他!哪怕是一具尸体,我也要找到他!”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步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玉儿!你给我醒醒!现在东瀛战事未平,海路凶险,你去了又能如何?送死吗?!”
胤禛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生疼,
“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不仅是弘曜的额娘,也是这大清的皇贵妃!”
这一声厉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黛玉的头上。
她身子一僵,停在了那里,眼中满是绝望的空洞。
“朕知道你痛,朕……也痛。”
胤禛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弘曜是朕的儿子,是朕看着长大的。朕……已经下了旨,让凌壑和沈家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有一线希望,朕就不会放弃。”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悲痛,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抚上黛玉满是泪痕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冰凉的皮肤。
“但是玉儿,朕也希望你理解,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你不要怨朕。”
“机会?皇上只把这……当作是个机会?”
黛玉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她看着胤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添上的几缕白发,心中那股疯狂的冲动,突然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背爬满全身。
“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惨然一笑,眼角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凄厉而冰冷。
“是臣妾九死一生,拼了命生下的孩子。皇上怎么能……怎么能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只当做是个……机会?这么多年,皇上对着纯元皇后念念不忘,如何在弘曜身上冷情至此!”
胤禛按在黛玉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不仅仅是悲痛,更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朕也是为了大局”,想要说“这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
可话到嘴边,看着黛玉那双满是失望与绝望的眼睛,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索性站起转过了身,将背影留给了黛玉:
“皇贵妃,弘曜是你我的儿子,更是大清的靖郡王。念同温宜愿意为了大清远嫁准噶尔,他身为皇子郡王,为国捐躯是上上荣光!朕念在你失了孩子,不与你计较,你便在这永寿宫里思过吧!”
寒风吹起,胤禛已然出了永寿宫,宫门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甬道上格外清晰。
“娘娘……”
紫鹃和白鹭想要上前,被黛玉赶出了内殿。
“呵……呵呵……”
黛玉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笑着笑着,眼泪便又流了下来,汹涌得如同决堤的江河。
她慢慢地爬到床边,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摸出了那封已经被她揉得皱皱巴巴的信。
信上说,弘曜立了功,说他好好的,说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
可现在呢?
“叮咚”,是温度上升,檐下的冰凌融化的滴水声。
春天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