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御史与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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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石的密报是第三天夜里到的。

  凌锋把火漆封口的竹筒递给我时,脸色不太好看:“周朔传回来的。他说王佥宪在苏州被人堵在粮仓门口了。”

  我拆开密报,一目十行。情况比预想的棘手。

  王石到了南京,跟海瑞、赵贞吉对账,确实对出了猫腻。漕粮损耗高出一成,原因根本不是河道或仓储,而是粮商在“换兑”环节做了手脚。

  把好粮换成陈粮,差价装进自己口袋,再把账面做成“运河水损”。

  证据链都摸到了,就差临门一脚,然后被堵住了。

  堵他的不是刀,是状子。

  苏州府一夜之间冒出来三十七份联名状,控告王石“以查案之名,行勒索之实”。说他在苏州期间,收受某粮商贿赂,意图诬陷良民。

  状子写得有鼻子有眼:某年某月某日,王石在某酒楼与某粮商密会;次日,该粮商仓库“被查抄”,账本“被收缴”。

  时间、地点、人物,对得上。

  当然,全是假的。

  但假到这份上,就有了三分真。

  王石在密报最后写道:

  “瑾瑜,对手布局已久。我入苏州之日,陷阱已设。眼下不宜硬冲,容我寻其破绽。子坚顿首。”

  我把密报烧了。

  凌锋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王佥宪那边……”

  “暂时不动。”我说,“让他继续查账,状子的事我来处理。”

  “可那状子……”

  “状子写得越真,越怕人查。”我顿了顿,“写状子的人,最怕的不是被揭穿,是被认真对待。”

  凌锋没太听懂,但知道我有主意了。

  其实我并没有。

  我只知道,现在不能慌。高拱那套“敲山震虎”还没出结果,江南那边就反手把山推回来了。

  这不是巧合。是早就等着我们。

  我需要一个破局的人。

  一个不怕得罪人、不怕被骂、甚至越骂越兴奋的人。

  然后我想到了刘锦之。

  第二天大朝会,刘锦之又出列了。

  这次弹劾的不是衣冠不整,是右副都御史何永昌“奏事时左脚先出班列,有违朝仪”。

  满朝文武:“……”

  何永昌脸都绿了:“刘御史!左脚右脚有何区别?!”

  刘锦之面无表情,从袖中掏出一本蓝皮小册,翻到某页,朗声道:

  “《大明会典·礼部·仪制》卷四十三第七页第三行:‘凡朝参,百官出班奏事,须先迈右足,违者夺俸半月。’”

  他合上小册,补了一句:“何大人若觉得《会典》写错了,可以上疏请修。在修之前,还请按规矩迈脚。”

  何永昌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散朝后,我没走,特意在金水桥边“偶遇”了刘锦之。

  他见到我,神色复杂。自从我把他发配到纠仪御史的冷板凳上,他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

  “李总宪有何指教?”语气硬邦邦的。

  “没什么。”我跟他并肩往前走,“今天那本《会典》背得挺熟。”

  他脚步一顿,警惕地看着我。

  “刘御史,”我说,“听说你在国子监时,修过三年的《大明会典·礼部卷》?”

  他沉默了一下:“……是。”

  “所以你不是临时翻的。你是真记得,左脚右脚的区别。”

  他没说话。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刘景行,你这个人,轴,认死理,不会看人脸色,得罪了满朝文武还不自知。”

  他的脸沉下去。

  “但你不蠢。”我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不是为了找茬而找茬,你是真的认为,礼法是礼法,规矩是规矩,再小的规矩,也得有人守着。”他愣住了。

  “这个位置,我没给错人。”我说完,抬脚就走。

  “李总宪。”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原地,那身洗得发白的御史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然后他说:

  “江南那三十七份状子……下官听说了。”

  我一怔。

  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然后艰涩地、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

  “诬告。手法很糙。能查。”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近乎固执的坦然:

  “下官祖籍江西,可自祖父起,便移籍应天。江南的米,养了下官二十年。”

  他深吸一口气:

  “正因如此,下官才容不得有人往这锅米里掺沙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我站在金水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午门的阴影里。

  这个克星。

  我好像一直没看透他。

  下午,文华殿。

  太子今天的箭术比上次稳多了。三箭,两箭上靶。

  王墨在旁边夸得真情实感:“殿下再有半年,臣就教不了您了。”

  太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扭头看我:“李先生,您今天好像有心事?”

  我一愣。

  “殿下看出来了?”我在他旁边蹲下身,跟他平视。

  “嗯。”太子点点头,“您平时笑的时候眼角会弯,今天没弯。”

  这孩子,观察能力堪比锦衣卫!

  “殿下,”我说,“您上次问臣,怎么让心静。臣回答说,臣会想‘十年后的天下’。”

  太子认真听着。

  “今天臣在想,”我缓缓道,“十年后的太子殿下,会是怎样的君主。”

  太子眨眨眼。

  “殿下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我说,“有人会当面夸您,背后骂您。有人会求您办事,办完就翻脸不认人。有人会打着您的旗号,去欺负比您弱的人。”

  太子的笑容渐渐收了。

  “臣不敢说殿下一定能分辨忠奸。臣活了快四十年,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

  “那……怎么办?”太子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臣不知道。”我说,“臣只知道,臣遇过的那些真正值得追随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我顿了顿。

  “他们不是对所有人都好。他们是对‘该好的人’好。对‘不该好的人’,他们可以非常、非常冷酷。”

  太子沉默了。

  半晌,他小声说:“就像皇爷爷对您?”

  我心里猛地一缩。

  这孩子……他都听了些什么?

  太子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从我掌心里拿走那支没用过的箭,搭上弓弦。

  “李先生,”他眯起一只眼睛,瞄准草靶,“我记住了。”

  “十年后,我会是那种……该冷酷的时候,冷酷得下去的人。”

  箭离弦。

  正中红心。

  从文华殿出来,天已黄昏。

  周朔等在宫门外,脸色是那种“有急事但不太方便在大街上说”的表情。

  我上了马车,他才压低声音:

  “大人,王佥宪那边有转机了。”

  “说。”

  “不是我们的人找到的破绽。”周朔顿了顿,声音有些古怪,“是海青天。”

  我一愣:“海瑞?”

  “是。”周朔递过一封未封口的信,“他用六百里加急,从南京直接递到都察院,指名转呈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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