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心里一动。他想起三皇子对自己的各种示好,想起面圣时皇上问的种种问题都表明自己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他忽然明白,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试探他,有人想踩他一脚。
沈老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今日你驳了他的面子,往后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你那本医书,皇上看过,也夸过。他在太子面前再怎么说,也翻不了天。”
林轩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这太医院的水,比办公室的人情世故深多了。
“沈老,”他忽然问,“方院使……是什么来历?”
沈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方院使是两朝老臣,不偏不倚。他不管事,是因为他不想管事。你只要不出大错,他不会为难你。”
林轩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沈老站起身。
“走吧,带你去藏书楼看看。那里有不少好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林轩跟着他走出议事厅。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里想的是孙御医临走时那道目光,还有沈老那句“跟太子走得近”。
李弘烨送他官服,替他安排宅子,在皇上面前替他说好话。太子的人第一次见面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林轩收回目光,跟着沈老往前走。
路还长。
沈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今日这事,不单是他看不上你的医术。是有人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沈老,”林轩低声问,“太医院里……还有谁是太子的人?”
沈老摇摇头:“不好说。有人站太子,有人站三皇子,也有人谁都不靠。方院使就是谁都不靠的,所以他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
他拍了拍林轩的手背,语重心长:“你记住,在这太医院里,医术是根本。但光有医术,不够。”
林轩点点头。
“我明白了,多谢沈老指点。”
沈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明白就好。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藏书楼。那里有些医书,外面找不到。”
林轩站起身,跟着沈老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议事厅。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整齐的方格。刚才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都已经散了。可他知道,那些东西不会真的散。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某个角落,等着下一次冒出来。
他转过身,大步跟上沈老。
院子里,阳光正好。
林轩忽然想起苏半夏。她要是知道他今天在太医院被人当面质问,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你又不是银子,哪能人人都喜欢。”
他忍不住笑了。
沈老回头看他:“林先生,你笑什么?”
林轩摇摇头:“没什么。想起家里人说的一句话。”
沈老点点头,没有追问。两人并肩走过回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藏书楼在后院最深处,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沈老推开门,一股陈年的书墨香扑面而来。
“这里有些书,是太医院几百年的积累。”沈老指着满架的书卷,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有些方子,外面已经失传了。你若有空,可以来翻翻。”
林轩走进去,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泛黄的书脊。
“沈老,”他忽然问,“您说,一个人能同时做好几件事吗?”
沈老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轩想了想:“又要做官,又要行医,又要造兵器,又要写词——会不会太贪心了?”
沈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嫌自己会的太多了?”
林轩也笑了。
“不是嫌。是怕。怕哪件都做不好。”
沈老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老夫行医几十年,见过很多人。有人只会一样,做到极致;有人会很多样,样样稀松。可你不一样。”
他看着林轩,目光里满是欣慰。
“你会的那些东西——医书、元戎弩、清凉油、那首词——每一样,都够别人吃一辈子。可你一样都没落下。”
他顿了顿,拍拍林轩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完的,留给后人。”
林轩站在书架前,看着满屋子的书卷,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是啊。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完的,留给后人。
“沈老,”他说,“我想借几本书回去看。”
沈老笑了:“借。随便借。”
林轩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开,一股陈年的墨香扑面而来。他低头看着那些工整的蝇头小楷,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
林轩在太医院站稳脚跟的第三天,东宫的人就来了。
那天傍晚,他刚从太医院回到宅子,耿忠就迎上来,脸色有些不太对。
“姑爷,有客人在等着。”
林轩一愣:“谁?”
耿忠压低声音:“东宫的人。”
林轩的脚步顿了顿。他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门开着,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里面,正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来了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耿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奉太子之命,来请姑爷赴宴。态度很客气,但……”
他没说下去。林轩明白他的意思——客气归客气,可东宫的人亲自登门,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林轩整了整衣冠,走进正厅。
来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靛蓝锦袍,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举止从容,一看就是常在贵人身边行走的。看见林轩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笑着拱手。
“林院判,在下东宫詹事府主簿郑文清,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拜访。”
林轩连忙还礼:“郑主簿客气了。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郑文清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双手递过来。
“殿下说,林院判初到京城,一直想找个机会叙叙。明日东宫设宴,还请林院判赏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