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后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后院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忘川,你看!”
怀瑾举着一把崭新的木剑,在阳光下晃了晃,小脸上满是得意,“我爹又帮我新做了一把木剑,好看吗?我送给你!”
“谢谢你,怀瑾哥哥。”
小望川接过木剑,小手握紧剑柄,学着戏文里大侠的模样,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两下。然后他眼睛一亮,举剑指向怀瑾,奶声奶气地喊:“吃我一记天外飞仙——啊哈!”
他举着剑就冲了过去。
怀瑾愣了一下,随即也举起自己的木剑抵挡。
“你耍赖皮!那是我的剑!”
“现在是我的啦!”
两个小家伙围着老槐树你追我赶,木剑在空中“噼里啪啦”地碰撞,当然,更多的是打在了空气里。
旁边,怀瑜看着这一幕,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胸口往后一倒,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啊——我中剑了!你们的剑气好厉害!我不是对手!”
他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还故意吐了吐舌头,装出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小望川回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怀瑜哥哥,你好好笑!”
怀瑾也笑了,跑过去踹了踹地上的弟弟。
“起来啦起来啦,装死狗!”
怀瑜睁开一只眼,见大家都在笑,自己也跟着嘿嘿笑起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三个小家伙又闹成一团,围着那棵老槐树跑啊,追啊,笑声像一串串银铃,在后院里回荡。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
耿忠从月洞门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三个小不点,追着跑着,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得跟花一样。
他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然后他故意板起脸,咳嗽一声。
“咳咳!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又欺负忘川弟弟了?”
怀瑾怀瑜回头一看,立刻扔下木剑,撒腿就跑过来。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像两颗小炮弹一样撞进耿忠怀里,一人抱着他一条大腿,仰着脑袋笑。
“爹爹!我们没有欺负忘川弟弟!”
“我们在和忘川弟弟玩呢!”
怀瑾指了指望川手里那把木剑,“爹爹你看,我把新木剑送给忘川弟弟了!他可喜欢了!”
耿忠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子,板着的脸实在绷不住了,伸手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小望川也跑了过来,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湿了,黏在脸上。他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耿叔,哥哥没有欺负我!我们在玩决战!”
耿忠蹲下身子,轻微抚摸他的小脑袋。
“他们要是欺负你,你就跟耿叔说,耿叔打他们屁股。”
小望川眨眨眼睛,忽然咯咯笑起来,举起手里的木剑,一脸认真:
“耿叔,你人真好!我长大后要跟你一样厉害!”
耿忠笑着摇摇头。
“你耿叔才不厉害呢。”他伸手点了点小望川的鼻尖,“厉害的是你父亲。”
小望川愣住了。
他歪着小脑袋,眼睛里满是好奇。
“我爹爹很厉害吗?”他举着小木剑,比划了两下,“比你还厉害吗?他也会舞刀弄枪吗?”
耿忠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笑着点点头。
“他比你耿叔厉害多了。”
小望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
“怎么又玩得满头大汗的。”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望川回头,看见苏半夏正朝这边走来。她穿着素净的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阳光下,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走到儿子身边,蹲下身子,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他额头上、后颈上的汗。
“娘亲娘亲!”小望川兴奋地挥舞着木剑,“耿叔说爹爹很厉害!是不是真的呀?”
苏半夏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了耿忠一眼。耿忠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轻轻弯起嘴角。
“嗯。”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温柔,“你爹爹很厉害。”
小望川的眼睛更亮了。
他高举双手,挥舞着那把木剑,像一只欢呼的小兽。
“耶——!我爹爹很厉害!”
他挣脱苏半夏的手,转身就朝怀瑾怀瑜跑去,边跑边喊:
“两位哥哥!听到了吗?我娘亲说我爹爹很厉害!”
怀瑾捡起地上的木剑:“那我们来决战吧!”
怀瑜也跟着起哄:“决战!决战!”
三个小家伙又闹成一团,围着老槐树跑啊,追啊,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苏半夏站起身,望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耿忠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孩子们玩耍。
过了很久,苏半夏才轻声开口。
“还没有消息吗?”
耿忠摇了摇头。
“二少爷那边呢?”
耿忠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三年里,二少爷真的变了很多。稳重了,成熟了,做事也靠谱了。”他顿了顿,“可他就是不肯回来。二老爷和二夫人劝过多次,依旧无果。”
苏半夏没有说话。
耿忠继续道:“二老爷让我带话,希望您能去劝劝他。”
苏半夏望着远处那个举着木剑疯跑的小身影,微微摇了摇头。
“我去结果估计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能劝动他的人,也只有他了吧。”
耿忠没有再说话。
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沙沙作响。
远处,三个孩子的笑声依旧清脆。
——
【酿酒工坊·库房】
库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一排排酒坛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有的贴着红纸,有的扎着麻绳,每一坛都标着日期和批次。
苏文博站在一张长桌前,手里举着一只酒吊,对着光细细地看。
酒液从酒吊里缓缓流下,在光线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轻轻一抿。
然后他皱了皱眉,拿起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下几行字。
柳云山站在他身后,急得直跺脚。
“臭小子!你到底回不回家?”
苏文博头也不回,继续盯着手里的酒。
“不回。”
“你!”柳云山气得脸都红了,“你不知道你爹娘有多担心你吗?三年了!三年不回家,你是要造反啊?”
苏文博放下酒吊,拿起另一坛,揭开泥封,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
“舅舅,您老就别劝我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之前发过誓的,一日未找到姐夫,我一日不回苏府。”
柳云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文博检查完这一坛,把酒坛放回原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三年了,他的脸庞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棱角和风霜。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的神采,和从前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少爷,早已判若两人。
他望着窗外,忽然轻声道:
“也不知道姐夫过得好不好……”
柳云山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叹了口气。
“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他的声音放缓了,“你就在这酒坊里待一辈子?你父母怎么办?”
苏文博沉默了一会儿。
“舅舅,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老就别再劝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不会一直找不到的。”
柳云山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满街乱窜、到处惹祸的臭小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沉稳得让人心疼的青年,心里五味杂陈。
他决定亮出底牌。
“那箐箐姑娘呢?”
苏文博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云山继续道:“你娘都跟我说了。那姑娘去了京城,你……就没想过她?”
苏文博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库房最角落里那坛酒上。
那坛口上,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蝴蝶结干净如初。
苏文博看着那个蝴蝶结,目光慢慢黯淡下来。
那个蝴蝶结,是他亲手扎的。
那坛酒,是他为她酿的。
她走的那天,他没去送。
这坛酒,就一直放在角落里,三年了,没人动过。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三年了……她估计早已嫁为人妇了吧。”
柳云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苏文博的肩膀。
库房里很安静。
只有酒香,在空气里无声地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