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宾馆最大的宴会厅“云海厅”,
水晶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赵远航站在落地窗前,背对满堂宾客,看着窗外云州的夜景。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手工西装,袖扣是两颗黑玛瑙,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三十四岁的他,
继承了赵家男人特有的挺拔身形和锐利眉眼,
只不过那份锐利里,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倨傲与阴鸷。
“赵总,客人都到齐了。”助理低声提醒。
赵远航转过身,脸上已换上得体笑容。
他端着酒杯走向主桌,那里坐着云州政商两界的头面人物——除了一个人。
陆鸣兮没来。
“各位,感谢赏光。”赵远航举杯,声音洪亮,
“宏远矿业在云州发展多年,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这杯酒,我敬大家。”
满场举杯。
气氛热烈,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暗流——
常务副市长刘建明今天没露面,
市委书记妍诗雅只派了秘书长代表出席,
而新来的分管副市长陆鸣兮干脆缺席。
这是表态,也是站队。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
赵远航的助理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赵远航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端着酒杯,走向市政府的几位局长。
“张局,李局,敬二位。”他笑容满面,
“听说云溪古镇项目暂停了?这可有点突然啊。”
城建局长张明神色尴尬:“这个……是妍书记的决定,我们也是执行。”
“理解,理解。”赵远航点头,话锋一转,
“不过这么大的项目,说停就停,损失可不小啊。投资方的钱怎么办?已经签约的商户怎么办?还有那些等着开工的工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听说,已经有工人要去市政府上访了?”
张明和李局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赵远航笑笑,不再追问,转身去了下一桌。
宴会持续到晚上九点。
结束时,赵远航亲自将客人送到门口,姿态放得很低,与平日倨傲形象判若两人。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陆鸣兮那边怎么回事?”他问助理。
“派人去请了三次,都说在加班,没时间。”助理小心翼翼,“需要再派人去吗?”
“不用了。”赵远航冷笑,
“哼!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换种方式。”
他坐进车里,拨通一个电话:
“刘副市长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刘建明嘶哑的声音:
“被停职了……纪委的人在查我。赵总,这次您可得拉我一把……”
“哦?慌什么?”赵远航语气平静,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你平安无事。明天上午,那些拆迁户会去市政府吧?”
“已经安排好了,五十多户,都是家里有老有小的。”
“很好。记住,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焦点要引到陆鸣兮身上——他是分管副市长,项目停了,工人没饭吃,拆迁户没房住,都是他的责任。”
“明白,明白。”
挂了电话,赵远航望向车窗外。
云州的夜色很美,这座城市的命运,即将迎来新的转折。
而他,要成为那个执棋者。
……
第二天上午八点,市政府门前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有举着“我们要吃饭”“我们要住房”牌子的拆迁户,有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还有一群拉着横幅的商户——“政府失信,项目停工,谁来赔偿损失?”
人群情绪激动,喊着口号,要求见分管副市长陆鸣兮。
市政府办公室的玻璃门紧闭,保安严阵以待。
几个工作人员在门口试图劝解,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八点半,一辆黑色轿车驶入院内。车门打开,陆鸣兮走下车。
人群瞬间涌上来。
“陆副市长!云溪古镇为什么停工?”
“我们的补偿款什么时候发?”
“项目停了,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陆鸣兮站在车前,看着眼前一张张焦虑的面孔。
这些人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皮肤黝黑的工人。
他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乡亲,工友们,我是陆鸣兮,分管副市长。关于云溪古镇项目的问题,我向大家保证,政府一定会妥善解决。”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怎么解决?”一个中年汉子喊,“项目都停了,我们还等着开工挣钱呢!”
“项目暂停,是为了彻底查清问题。”陆鸣兮提高声音,
“我在这里向大家承诺三件事:”
“第一,所有合法合规的拆迁补偿,一周内发放到位;第二,项目会重启,但必须是公开、公平、透明的新方案;第三,在项目重启前,政府会提供过渡期生活补助,绝不会让大家没饭吃、没房住。”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仍有人质疑:“你说得轻巧,钱从哪来?”
“从追回的被挪用资金里来。”陆鸣兮斩钉截铁,
“云溪古镇项目的问题,市委已经成立调查组。谁挪用了补偿款,谁违规操作,一个都跑不掉。追回的钱,一分不少都会用到大家身上。”
这话让现场彻底安静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陆副市长好大的口气。”
人群分开,赵远航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风衣,面带微笑,但眼神冰冷。
“赵总怎么来了?”陆鸣兮平静地问。
“听说这里有点小麻烦,过来看看。”赵远航环视人群,
“宏远矿业是云溪古镇的投资方之一,我也很关心项目的进展。”
他转向人群:
“各位乡亲,我是宏远矿业的赵远航。刚才陆副市长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但我得提醒一句——政府查问题需要时间,可大家吃饭等不起啊。”
人群又开始骚动。
“赵总有什么高见?”陆鸣兮问。
“高见谈不上,只是个建议。”赵远航微笑,
“项目可以边查边改,先恢复施工,保证大家有活干、有钱赚。”
“至于调查,可以同步进行嘛。”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陆鸣兮知道其中陷阱——一旦恢复施工,既成事实形成,后续整改就难了。
“赵总的好意心领了。”陆鸣兮说,
“但规矩就是规矩。”
“问题没查清之前,项目不能动。这是对投资者负责,更是对老百姓负责。”
“那如果调查拖个一年半载呢?”赵远航追问,“大家等得起吗?”
“用不了一年半载。”陆鸣兮看着他,
“一个月。我向市委立了军令状,一个月内拿出新方案。”
“这一个月,政府会保障大家的基本生活。”
他转向人群:
“各位,信我一次。”
“一个月后,如果问题没解决,方案没拿出来,我陆鸣兮辞职谢罪。”
这话掷地有声。
人群彻底安静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仍将信将疑。
赵远航脸色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陆副市长有担当。那就一个月,我们拭目以待。”
他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一股寒意。
人群逐渐散去。陆鸣兮站在原地,看着赵远航的车驶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
市政府大楼顶层,小会议室。
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壁灯。
妍诗雅坐在主位,对面坐着三个人——纪委书记王勇、公安局长陈刚、审计局长李敏。
这是她来云州后组建的核心班底,也是最信任的几个人。
“刘建明的问题查到哪一步了?”妍诗雅问。
王勇翻开笔记本:
“基本坐实了。云溪古镇项目,他个人收受好处费八百多万,亲属参与围标获利两千多万。还有……”他顿了顿,“和省里某些领导的经济往来,也有线索。”
“证据链完整吗?”
“核心证据已经固定,但有些环节还需要深挖。”王勇说,
“刘建明很狡猾,很多事都是通过白手套操作。”
妍诗雅点头,看向陈刚:“林小雨那边怎么回事?”
陈刚神色凝重:
“昨晚十一点,她在宿舍楼下被一辆无牌车撞了,现在还在IcU,情况不乐观。肇事车逃逸,现场没留下什么线索。”
会议室气氛一沉。
“是意外还是……”李敏试探地问。
“哪有那么巧的意外。”妍诗雅冷笑,
“她刚调了云溪古镇的档案,当晚就出事。”
她看向陈刚,
“给我查,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说的是肇事司机。”
“明白。”
“赵远航今天来云州了。”妍诗雅换了个话题,
“上午去市政府门口演了场戏,逼陆鸣兮当众立了军令状。”
“这招狠。”王勇皱眉,“一个月时间太紧,万一陆副市长拿不出方案,就得辞职。到时候舆论压力全在他身上。”
“所以我们要帮他。”妍诗雅说,“但不能明着帮。”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云州地图前:
“云溪古镇只是幌子,赵家真正的目标,是整个云州的矿产资源。”她的手指划过地图上标注的矿区,
“宏远矿业在云州有六个矿,年产值占全市三成。但他们这些年偷逃税款、破坏环境、安全事故不断,早就该整顿了。”
“妍书记的意思是……”
“借云溪古镇的事,把火烧到矿产领域。”妍诗雅转身,目光如炬,“陆鸣兮不是要新方案吗?那就给他一个——一个把古镇保护、矿区整治、产业转型打包在一起的大方案。”
三人眼睛一亮。
“但要小心。”陈刚提醒,
“矿产领域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赵家在省里也有人……”
“我知道。”妍诗雅打断他,
“所以我们要打组合拳。纪委查腐败,公安查安全,审计查账目,环保查污染。多管齐下,让他们首尾难顾。”
她走回座位,坐下:
“从明天开始,你们各自带队,对宏远矿业的六个矿进行全面检查。记住,依法依规,一视同仁。查到问题,该罚罚,该停停,该抓抓。”
“那省里那边的压力……”李敏有些担心。
“压力我来扛。”妍诗雅语气平静,
“你们只管做事。记住,我们是执法者,不是谁的打手。”
“只要依法办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会议持续到中午。
散会后,妍诗雅独自留在会议室。
她打开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那是十年前,她还在省委办公厅工作时拍的。
照片里的她站在父亲妍正国身边,笑容灿烂,眼神清澈。
那时的她,还相信政治是崇高的,官员是正直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
十年过去了。
她成了市委书记,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政治动物”。
她关掉照片,拨通了陆鸣兮的电话。
“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她说,“带上前期调研的材料,我要看看你的思路。”
挂了电话,她望向窗外。
云州的天空,阴云密布。
山雨欲来。
……
下午,“隐庐”茶室。
陆鸣兮到的时候,妍诗雅已经在煮茶。
她今穿了件米白色羊绒衫,头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今天她少了办公室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坐。”她示意,
“尝尝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
陆鸣兮在她对面坐下,将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
妍诗雅没急着看材料,而是专注地洗杯、温壶、投茶、注水。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禅意般的宁静。
“上午的事,处理得不错。”她开口,将第一泡茶汤斟入茶盏,
“当众立军令状,有胆色,也有担当。”
“被逼到那份上,只能如此。”陆鸣兮实话实说。
“政治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你没得选。”妍诗雅将茶盏推过来,
“但一个月时间确实紧。你真有把握?”
陆鸣兮打开材料:
“这是我这些天调研整理的思路。云溪古镇的问题,不能就事论事,要和整个云州的转型结合起来。”
他翻开第一页:
“我的想法是,做一个‘云州山水人文振兴计划’。以云溪古镇为核心,串联周边古村落、矿区遗址、自然景区,打造一条‘矿业遗址—古镇风情—生态旅游’的融合发展带。”
妍诗雅接过材料,仔细看。
“这个思路不错。”她点头,
“但有两个问题。第一,钱从哪来?第二,阻力怎么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