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县,招标中心三楼,
容纳两百人的会议室此刻座无虚席。
这是北山县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旧城改造项目招标,
总预算八点七亿,吸引了省内外十七家房企参与。
陆鸣兮作为县长助理、项目领导小组副组长,坐在主席台侧位,面前摊着厚厚的标书文件。
窗外是北山县城十月的天空,
天高云淡,舒爽蔚蓝,
老城区青灰色的瓦片屋顶连绵起伏,几处危房已经拉上警戒线。
这个项目关系到三千多户居民的安置,也关系到陆鸣兮挂职生涯的第一个政绩考核。
“现在请第七号投标方,雪霁集团代表进行最终陈述。”
主持人的话音落下,会议厅侧门打开。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
走进来的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
一身剪裁精良的象牙白西装套裙,
长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对珍珠耳钉。
她手里只拿着一部平板电脑,身后跟着两名助理模样的年轻男女。
她的容貌——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如画,
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冰锥,扫过会场时,不少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她走到发言席,微微颔首: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上午好。我是雪霁集团执行副总裁,上官雪。”
声音清冷,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陆鸣兮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
上官雪。
这个名字他已经七年没有听到过了。
高中时的同学,那个永远坐在教室第一排,永远能在奥数竞赛中压他一头的女生。
高二那年她突然转学去了国外,从此杳无音讯。
台上的上官雪已经开始陈述。她没有用ppt,而是直接调出三维模型,语速平稳却信息密集:
“……我们的方案核心是‘微改造、活传承’。”
“不建议大拆大建,而是以巷道为单元,进行分级保护与更新。”
“这是我们对北山老城七十三条巷道的历史风貌评估……”
三维模型在屏幕上旋转,每条巷道都被标注了保护等级、建筑年代、结构安全系数。
数据详实到令人惊讶。
“我们联合清华建筑学院做了半年田野调查,访谈了四百二十七户老居民。”
“所以方案里每一处设计,都有民意的支撑。”
她调出一段视频,是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用方言说:
“我就想我屋门口那棵老槐树能留着,我阿妈说她嫁过来时就在了……”
会场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其他投标方的方案都在强调商业价值,只有雪霁集团,把“人”放在了最前面。
陆鸣兮仔细听着。
上官雪的思路和他这三个月调研得出的结论高度重合——
北山的老城不能简单推倒重建,它的价值恰恰在于那些看似破败的肌理。
但问题是,这样的方案成本更高,利润更低。
果然,台下有评委提问:
“上官总,你们的方案保护性要求太多,开发强度只有其他方案的百分之六十。”
“这意味着投资回报周期会拉长至少三年。作为企业,如何平衡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
上官雪微微一笑——那是陆鸣兮记忆中熟悉的笑容,礼貌、得体,但温度永远维持在零度上下。
“好问题。”
她切换屏幕,展示出一组复杂的财务模型,
“我们测算过,虽然前期投入大,但老城风貌完整保留后,可以发展精品民宿、文化体验、手工艺市集等业态。这是长期可持续的收益模型,五年后的综合收益率,会比纯地产开发高十二个百分点。”
“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主席台,在陆鸣兮脸上停留了半秒,
“北山需要的不只是一片新楼房,而是一个有记忆、有温度、能留住人的家园。”
“这个价值,无法用短期利润衡量。”
陈述结束,掌声明显比其他企业更热烈。
上官雪走下台时,经过主席台侧边,脚步稍微放缓。
“陆鸣兮,”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好久不见。你的领带还是不会打。”
说完便径直走向座位,留下陆鸣兮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带结——今早出门太急,确实打得有些歪。
招标会中场休息时,陆鸣兮在走廊尽头的露台透气。
北山的秋天来得早,远处山峦已染上红黄相间的色彩。
“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他回头,上官雪端着一杯黑咖啡走过来,倚在栏杆上。
脱掉了西装外套,里面的丝质衬衫质地考究,袖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雪花形袖扣。
“上官总。”陆鸣兮用了正式的称呼。
“叫我上官雪就行。”她抿了口咖啡,“或者像以前那样,叫我小雪——虽然你现在肯定不敢了。”
这话里有话。陆鸣兮保持沉默。
上官雪也不在意,望着远处的老城区:
“你的调研报告我看了,关于巷道肌理保护的那部分。写得很好,数据扎实,观点也犀利。”
“你怎么会看到?”
“我有我的渠道。”她转头看他,冰一样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鸣兮,你比高中时沉稳多了。那时候你还会因为一道题解法跟我争得面红耳赤。”
“你也变了。”陆鸣兮实话实说,
“以前你只是聪明,现在……”他斟酌用词,“现在你有一种,能把一切握在手里的气场。”
“握在手里?”上官雪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也许吧。但有时候,握得太紧,反而不知道手里到底是什么。”
她将咖啡杯放在栏杆上,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纯黑卡纸,只有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
“你的项目如果需要资本支持,可以联系我。雪霁集团对北山的兴趣,不止旧城改造这一项。”
“这是商业合作邀请?”
“你可以这么理解。”上官雪重新端起咖啡,
“但作为老同学,我多说一句——北山的水比你想象得深。”
“你父亲的光环能帮你挡住明枪,但暗箭得自己防。”
说完,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节奏分明的倒计时。
下午两点,县政府常务会议。
议题之一是关于文旅局提交的《北山县古村落保护与开发导则》。
这份导则由新入职的公务员沈落雁主笔,
洋洋洒洒三万字,引经据典,从《营造法式》讲到现代遗产保护理论。
问题是,太理想化了。
“小沈同志的出发点是好的。”分管文旅的副县长李长河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
“但咱们县财政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保护要钱,开发也要钱。”
“你这导则要求所有古建筑修缮必须用传统工艺、传统材料,成本是现在的三倍以上。钱从哪来?”
会议室椭圆长桌末端,沈落雁站了起来。
她穿着浅灰色的衬衫,长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侧,脸上还带着校园里带出来的书卷气,但眼神很坚定。
“李县长,钱的问题可以想办法,但古建筑一旦修坏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江南口音的柔软,但语气坚决,
“上周我去王家峪村调研,村里明代的老祠堂被包工头用水泥糊了墙面,还在木雕上刷了一层红漆。”
“那是在破坏,不是在修缮!”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尴尬。
在座的都知道,那个包工头是李长河的外甥。
“小沈啊,”李长河脸色不太好看,
“基层工作要结合实际。老百姓急着用祠堂办活动,等你按古法慢慢修,要修到猴年马月?”
“可是——”
“好了。”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县长周明敲敲桌子,“这个问题下次再议。下一个议题。”
沈落雁还想说什么,旁边的科长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会议结束后,陆鸣兮在楼梯口叫住了她。
“沈落雁同志。”
女孩转过头,眼圈还有些红,但脊背挺得笔直:“陆助理。”
“你的导则我仔细看了。”陆鸣兮说,
“写得很好,尤其是关于村落活态传承的那部分。”
“我建议,你可以把王家峪祠堂的案例做成详细报告,附上照片和专家意见,正式提交给领导小组。”
沈落雁眼睛一亮:“您支持我的观点?”
“我支持有依据、有深度的思考。”陆鸣兮微笑,“不过小沈,给领导提意见要注意方式方法。”
“刚才会上,你可以说‘我们调研发现一些问题’,而不是直接点出具体人和事。”
“可问题就是具体的人造成的啊。”沈落雁不解,
“如果连真话都不敢说,那制定再多导则又有什么用?”
陆鸣兮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刚跟父亲去基层调研时,也是这样非黑即白,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真话要说,但要让该听的人听到,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他放缓语气,
“这样,你下午来我办公室,我们详细聊聊怎么完善这份报告。”
沈落雁点点头,表情松动了些:“谢谢陆助理。我……我是不是太莽撞了?”
“不是莽撞,是认真。”陆鸣兮诚恳地说,
“北山需要你这样的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