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昕第二次来七宝旧宅,是在三天后的夜里。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没有撑伞,穿了一身黑色的剑道服,腰系得很紧,勒出一把细得惊人的腰。
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腻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头发没有挽,散着,黑得像墨,披在肩上,垂到腰际。手里提着一把刀。
刀是日本刀,很细,很长,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粉描着几朵樱花,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张宗兴,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樱花,可那笑里藏着刀。“张先生,我来了。”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那把刀,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他没有说话。
溥昕把刀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刀鞘和刀身分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她看着张宗兴:“张先生,我们比一场。”
张宗兴摇了摇头:“不比。我不跟女人打。”
溥昕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我不是女人。我是武士。”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婉容说的话——“她很危险。”他信了。
这个女人,比梅机关那些人都危险。因为她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李婉宁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深色劲装,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
手里握着剑,剑没出鞘。
她走到院子中间,站在溥昕对面,看着她。两个女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溥昕看着李婉宁,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看着她手里的剑,看着她那双像刀一样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你是李婉宁?”
李婉宁没有说话。
溥昕说:“我听说过你。你的剑很快。”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把刀,“我的刀也很快。”
她拿起刀,站起来,刀尖指着地面。李婉宁拔出剑,剑尖也指着地面。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动。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刀上,照在剑上。
溥昕动了。
她的刀从下往上撩,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李婉宁的脖子。
李婉宁侧身让过,剑尖点向溥昕的手腕。
溥昕收刀,刀背磕在剑上,当的一声,火星迸出来。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
溥昕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白印。她笑了。“好剑。”
李婉宁没有说话。她的剑还在手里,剑尖还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她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溥昕又扑上来。
这一次,她的刀更快了,
一刀接一刀,像暴风雨,像秋天的落叶,像春天的樱花。
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每一刀都留了余地。
她不是在杀人,她是在跳舞。
在月光下,在桂花树下,在刀光剑影里,
她像一只黑色的蝴蝶,轻盈,致命。
李婉宁的剑挡住了她所有的刀。
剑和刀撞在一起,当当当,一声接一声,像寺庙里的钟声。
她的剑法没有溥昕的花哨,可每一剑都稳,准,狠。
两个人打了很久,谁也没有伤到谁。
张宗兴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看着这两道在月光下翻飞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关外,他也见过这样的刀法。
那是一个日本军官,在战场上杀了几十个弟兄,最后被老北风一刀砍了脑袋。
现在,那把刀又来了。可拿刀的人,是中国人。一个女人。
婉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道身影。她的手攥着窗帘,指节发白。
她认识溥昕。知道她从小被送去日本,在武士家长大,学会了杀人,也学会了隐藏。
可她没想到,她会回来。站在七宝旧宅的院子里,和李婉宁拼命。
溥昕的刀忽然停了。她退后几步,把刀插回鞘里,看着李婉宁,笑了。“不打了。”
李婉宁看着她,剑还在手里。
溥昕说:“你比我快。”她转过身,看着张宗兴,“张先生,你的人,很好。”
她把刀提起来,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我还会来的。”
她走了。月光照在她的背影上,照在那把黑色的刀上,照在那几朵金粉描的樱花上。她的腰很细,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像风里的柳枝。
李婉宁把剑插回鞘里,走到张宗兴面前,看着他:“她没尽全力。”
张宗兴点了点头。他知道。
溥昕没有尽全力。她只是在试,试李婉宁的剑,试他的底,试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下次来,她不会再留手了。
那天夜里,溥昕一个人坐在法租界公寓的窗前,望着月亮。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剑道服,衣裳还没换。衣领敞着,露出半边肩膀,白得晃眼。
她手里端着酒杯,杯里是清酒,她已经喝了好几杯了。脸红了,眼睛也红了,可她还在喝。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皇宫里,婉容帮她捉蝴蝶。那只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在她手心里扑腾。她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现在她不会笑了。她的笑,是练出来的。在镜子里练,对着刀练,对着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人练。练到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不该笑,什么时候笑能让人放松警惕,什么时候笑能让人害怕。
她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哪个笑是真的,哪个笑是假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她的手很白,很细,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像一滴一滴的血。她忽然想起今天在七宝旧宅,李婉宁的剑架在她脖子上那一刻。
她没有躲。因为她知道,李婉宁不会杀她。
她们是同类。都是刀,都是剑,都是被这个世界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
她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那个女人,很美。
可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太湖,看着热,底下全是冰。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在摸她。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
“溥昕,”她对自己说,“你回来了。回到这个你逃出去的地方。你怕不怕?”
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去。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可她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张脸。张宗兴的脸。在月光下,在刀光剑影里,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冬天的太湖。她想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她一定要知道。
七宝旧宅里,婉容也睡不着。她坐在窗前,望着月亮。张宗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宗兴,溥昕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婉容说。
张宗兴没有说话。
婉容继续说:
“她小时候很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追蝴蝶,追不上,急得直哭。我帮她捉住了,她笑了。她说,‘容姐姐,谢谢你。’那时候她以为,蝴蝶永远都能捉住,月亮永远都能看见,人永远都不会变。”
“现在她知道,蝴蝶会死,月亮会缺,人会变。”
张宗兴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婉容抬起头,看着他:“宗兴,溥昕很可怜。”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这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点了点头。他知道。
那个女人,很可怜。
可她也很危险。可怜和危险,有时候是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