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虹口,日本料理店“菊”。
虹口的黄昏和法租界不一样。
法租界的黄昏是梧桐树影里的慵懒,是霞飞路上旗袍的下摆,是咖啡馆里飘出的爵士乐。
张宗兴站在“菊”的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木质的招牌上只有一个字,写得极瘦极硬,像刀刻的。
门脸不大,夹在一家药铺和一家杂货店之间,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就是这里。”他低声说。
婉容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风衣,头发挽起来,脸上没有化妆。
她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商人太太,跟着丈夫出来应酬。可她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握着一把袖珍手枪。
“别怕。”张宗兴握住她的手。
婉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我没怕。”
两人推门进去。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青石板路,几竿瘦竹,一盏石灯笼。
一个穿和服的女人跪在玄关处,深深鞠躬,用流利的中文说:“欢迎光临。客人订的是哪个房间?”
张宗兴说:“桐。”
那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婉容脸上停了停,然后说:“请跟我来。”
她起身走在前面,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纸门,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从门后漏出来。
空气里有清酒的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无论哪个时代,脂粉永远都是名流权贵的空气,沉醉上头,令人忘我。
走到走廊尽头,那女人在写着“桐”字的门前停下,跪坐下去,轻轻拉开门。
“客人到了。”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和室。榻榻米,矮几,几幅字画。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白沙耙出波纹,几块石头散落其间。
一个男人坐在矮几后面,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
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见张宗兴,站起来,微微欠身。
“张先生,久仰。”
张宗兴回了一礼:“周先生。”
周鸿昌——公共租界工部局华人董事,上海滩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表面上是买办商人,实际上与各方势力都有往来。有人说他亲日,有人说他亲英,有人说他两边都不得罪。
可此刻他站在这间日本料理店里,穿着西装,用中文和张宗兴说话,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透。
“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张宗兴坐下,婉容跪坐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像一个温顺的妻子。
周鸿昌看了婉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倒了两杯茶,推到张宗兴面前。
“张先生,昨晚在杜公馆,人太多,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张宗兴端起茶杯,没有喝:“周先生约我来这里,想必不是为了喝茶。”
周鸿昌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张先生是爽快人。那我直说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张宗兴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这两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也知道你带了多少人回来。”
张宗兴不动声色。
周鸿昌继续说:“八千东北汉子,分散在上海郊外。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张宗兴看着他:“周先生有什么建议?”
周鸿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租界里,我能说了算的地方,可以藏个一两千人。再多,就瞒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宗兴:“但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什么忙?”
周鸿昌走回矮几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张宗兴面前。
那是一份名单。
“这是汪伪特工总部上海站的人员名单,包括他们的住处、活动规律、联络方式。”
张宗兴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鸿昌继续说:“丁默村最近在策划一场针对上海所有地下抗日力量的‘大扫荡’。时间就在下个月。名单上这些人,是‘扫荡’的主力。”
张宗兴看着他:“你要我做什么?”
周鸿昌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杀了丁默村。”
和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枯山水庭院里,白沙纹丝不动。
张宗兴看着那份名单,又看了看周鸿昌:“为什么?”
周鸿昌的目光变得深远:“因为我有一个儿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在北平读书,读的是燕京大学。”
“去年,他跟着学生去游行,被日本人抓了。关在宪兵队,打了三天三夜,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张宗兴等着。
周鸿昌深吸一口气:“最后,他死在牢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他的手,在发抖。
“我找人打听,才知道,抓他、审他、最后打死他的,就是丁默村的人。丁默村亲自下的命令。”
他看着张宗兴:“张先生,我替日本人做了二十年的事。工部局,洋行,租界,什么脏事都干过。我手上不干净。可我的儿子,他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我要替他报仇。”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为什么找我?”
周鸿昌说:“因为你能杀他。你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理由。丁默村要‘扫荡’的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的晨光书屋。他不死,你和你的那些人,在上海待不下去。”
张宗兴看着他:“你手里有这份名单,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周鸿昌苦笑了一下:“我老了。手软了。而且——”
他看着张宗兴,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而且,我需要一个活着的人,替我看着上海。替我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替我看着……这片地方,变成我儿子希望的样子。”
和室里又安静下来。
婉容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张宗兴的手。
张宗兴反握住她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鸿昌:
“我要想一下。”
周鸿昌点了点头:“三天。三天之后,还是这里,给我答复。”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先生,你身边那位女士——”
张宗兴的身体绷紧了。
周鸿昌继续说:“她很勇敢。这个世道,敢跟着男人来这种地方的女人,不多。替我谢谢她。”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木屐声渐渐远去。
婉容抬起头,看着张宗兴:“他儿子的事,是真的吗?”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查查就知道了。”
婉容看着他:“如果查出来是真的,你会帮他吗?”
张宗兴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个枯山水庭院。
白沙,石头,没有水,没有花。
像这座城。
表面繁华,内里荒芜。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虹口的夜是另一种夜。路灯很少,光线昏暗,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纸门后传来男人的笑闹声和女人的低语。
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站在街角,手里撑着一把红纸伞。
她的脸隐在伞的阴影里,看不清,只露出一截涂着胭脂的嘴唇和一小片白腻的下巴。
她看见张宗兴和婉容,微微侧过身,让出路来。
婉容从她身边走过时,那女人忽然开口:
“太太,你的手很稳。”
婉容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那女人在伞下笑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敢来虹口的女人,手都稳。”
婉容看着她,看着她那把红纸伞,看着她那张只露出一半的脸。
“你也是。”婉容说。
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撑着伞,慢慢走远了。红色的伞在昏暗的街灯下,像一团飘忽的火。
张宗兴握住婉容的手:“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条巷子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笑声。几个穿着艳丽和服的女人站在一家酒馆门口,拉着一个喝醉的男人,用日语说着什么。那男人推开她们,踉踉跄跄地走了。
女人们笑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了张宗兴和婉容。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鞠了一躬,转身走进酒馆。
纸门关上了。笑声被隔在里面,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嗡鸣。
婉容轻声说:“她们也是可怜人。”
张宗兴没有接话。
两人走出虹口,过了桥,进入公共租界。路灯亮了,街道宽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老北风站在车旁,看见他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先生,没事吧?”
张宗兴摇了摇头:“没事。”
他和婉容上了车。车子发动,向法租界驶去。
婉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婉容没有睁眼,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法租界,杜公馆。
杜月笙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只是坐着,等着。
阿荣走进来:“先生,张先生回来了。”
杜月笙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怎么样?”
阿荣说:“周鸿昌想杀丁默村。他儿子死在丁默村手里。”
杜月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宗兴怎么说?”
阿荣说:“他说要想一下。”
杜月笙点了点头:“这孩子,比两年前稳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法租界的夜是亮的,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暗红色。
远处,外滩的方向,那些高楼大厦的灯火依旧亮着,像一颗颗不眠的眼睛。
“阿荣,给宗兴带句话。”
阿荣等着。
杜月笙望着窗外,缓缓说:“告诉他,周鸿昌这个人,可以信。但不能全信。”
阿荣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杜月笙一个人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七宝旧宅,深夜。
婉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洒在她身上,洒在那棵桂花树上。
张宗兴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婉容说:“在想那个撑红伞的女人。”
张宗兴看着她。
婉容继续说:“她说,敢来虹口的女人,手都稳。她也是在虹口讨生活的女人。她的手上,有没有沾过别人的血?有没有人替她想过?”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世道,谁手上没有血?谁不是身不由己?”
婉容转过头,看着他:
“宗兴,你会帮周鸿昌吗?”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
婉容看着他。
他继续说:“不是因为丁默村要杀我们。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他儿子死了。他当爹的,想替儿子报仇。”
婉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心里忽然很疼。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就去吧。”
张宗兴看着她。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我在家等你。”
张宗兴把她拥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