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北,老北风的秘密窝棚外。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青白,月亮还挂在天上,清辉冷淡。
张宗兴站在窝棚外,望着远处的沈阳城。
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的手里攥着那张地图,
老北风从窝棚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张先生,天亮之前必须走。”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周团长那边传来消息,城里的鬼子已经察觉了。天亮之后,他们会封城。”
张宗兴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窝棚。
窝棚里,所有人都在。周震山带着十几个汉子,靠墙坐着,擦拭武器。
婉容、苏婉清、李婉宁三人坐在一起,李婉宁的左臂缠着新换的绷带,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神很亮。
张宗兴走到她们面前,蹲下,看着她们。
“天亮之前,我们突围。”
三个女人同时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张宗兴继续说:“周团长他们断后,我们几个,带着东西先走。从北门出城,翻过北山,然后一路向西。”
他看着李婉宁:
“你的伤,行不行?”
李婉宁嘴角一勾,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
“一只手也能杀十个。”
张宗兴又看向苏婉清:
“路上你来指挥。我信你。”
苏婉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最后他看向婉容。婉容迎着他的目光,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和坚定。
“我跟你们走。”她轻声说,“不会拖后腿。”
张宗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凌晨四时,沈阳城北,小北门。
天还没亮,城门紧闭。城墙上有火把在移动,那是伪军的巡逻队。
城门下,两盏灯笼昏黄地照着,照出几个站岗的伪军——懒洋洋的,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说笑。
老北风趴在一处屋顶上,盯着那几盏灯笼,盯着那些伪军。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准备好了吗?”周震山趴在他身边,低声问。
老北风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汉子——十几个人,十几条枪,十几条命。
“兄弟们,”他压低声音,“这一仗,不是为了我老北风。是为了少帅,是为了那些死在鬼子手里的亲人,是为了让张先生把东西送出去。”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打完了,活下来的,跟我去延安。死了的——兄弟们在下面等着,等我老北风下去,再一起喝酒。”
那些汉子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都在燃烧。
老北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挥刀向前:
“冲!”
枪声炸响!
十几个黑影从屋顶上跃下,向城门冲去!
手中的枪喷出火舌,那几个站岗的伪军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了血泊里!
“有人劫城!有人劫城!”城墙上,伪军乱成一团,机枪开始扫射!
老北风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伪军,回头吼道:
“张先生!快走!”
张宗兴护着三个女人,贴着墙根向城门冲去!子弹在耳边呼啸,打在墙上,溅起碎石!
李婉宁护在婉容身边,手中的短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一个伪军惨叫着倒下!苏婉清一边跑一边举枪射击,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城门就在前面!
“快!快!”张宗兴吼道。
婉容跑着跑着,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栽去!
李婉宁一把抓住她,把她拽起来。婉容的膝盖磕破了,血流不止,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跑!
她们冲出了城门!
身后,老北风带着那些汉子,死死堵住追兵,一步不退!
“老北风——!”张宗兴回头吼道。
老北风浑身是血,却咧嘴一笑,冲他挥了挥手:
“走!别回头!”
张宗兴看着他,眼眶一热。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护着三个女人,向黑暗中奔去。
身后,枪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远。
城北,北山脚下。
跑了不知多久,四个人终于停下来。张宗兴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婉容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膝盖上的血已经把裤腿染红了。
李婉宁靠在树上,左臂的伤口崩了,血渗透了绷带,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婉清稍微好些,但也喘得厉害。她走到婉容身边,蹲下,检查她的伤口。
“骨头没事,但得止血。”她从怀里掏出绷带,开始包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月光下,一队骑兵从山路的拐角处冲出来——至少二十几个,穿着黄皮军装,是鬼子!
“追兵追上来了!”李婉宁握紧短剑,就要冲上去。
苏婉清一把拉住她:
“你疯了?二十几个人,你一个人怎么打?”
李婉宁挣开她的手:“能杀一个是一个!”
婉容忽然开口:
“让我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婉容站起来,膝盖还在流血,但她站得很直。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很亮,亮得惊人。
“他们追的是我们。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带着东西,从另一条路走。”
“不行!”张宗兴脱口而出。
婉容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
“宗兴,让我做一次有用的事。”
她转过身,向那条山路走去。
张宗兴要追,被苏婉清一把拉住。
“让她去。”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可以的。”
张宗兴看着婉容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那些追兵,心如刀绞。
婉容走出一段,忽然开始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却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让那些追兵看见她。
“那边!有人!”鬼子果然发现了她,调转马头,向她追去!
婉容拼命跑,跑向山路的另一头,跑向那片黑暗的树林。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树林里。
婉容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的膝盖疼得钻心,全身都在发抖。
马蹄声就在附近,鬼子的吆喝声、马匹的喷鼻声,清晰得可怕。
“搜!那个女的跑不远!”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鬼子端着枪,从石头旁边走过——距离她不到三步!
婉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那个鬼子走过去,没有发现她。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枪声!是山路的另一头!
“那边有八路!快追!”鬼子们纷纷向那个方向跑去。
婉容睁开眼睛,浑身发抖。她不知道那枪声是谁打的,但她知道,有人救了她。
她咬着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树林深处走去。
山路上。
李婉宁浑身浴血,站在七八具鬼子尸体中间。她的短剑已经卷刃,左臂的伤口血流如注,但她还在笑。
“还有谁?”
剩下的几个鬼子被她杀破了胆,转身就跑。
李婉宁没有追。她靠在树上,大口喘气。
苏婉清从暗处冲出来,扶住她。
“你疯了!一个人杀十几个!”
李婉宁看着她,咧嘴一笑:
“我答应过他,能杀十个。”
苏婉清看着她,眼眶有些热。她没再说话,只是撕下自己的衣襟,给她包扎伤口。
半个时辰后,北山深处,一处隐秘的山洞。
婉容被张宗兴抱着,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膝盖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张宗兴,嘴角带着一丝笑。
“我……我做到了……”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张宗兴握紧她的手,眼眶通红。
“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婉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着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透着说不出的满足。
“宗兴……我……不是累赘了……”
张宗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婉清靠在洞壁上,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李婉宁坐在另一边,浑身是伤,但也在笑。
三个女人,三个刚刚从血火里爬出来的女人,互相看着,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天亮了。
阳光透过洞口的藤蔓,洒进山洞里,照在四个人身上。
洞口传来脚步声。所有人警觉起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张先生!是我!”
老北风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他的肩膀上中了一枪,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张宗兴冲过去,扶住他。
“老北风!你……”
老北风摆了摆手:“死不了。周团长……周团长他们……”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眶有些红。
“周团长带着弟兄们断后,让我先走。他说……他说让张先生带着东西走,他……他挡住鬼子。”
张宗兴的心猛地一沉。
“周团长他……”
老北风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十几个弟兄,一个都没出来。”
山洞里一片死寂。
张宗兴站在那里,望着洞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久久不动。
那些汉子,那些刚刚还在一起喝酒的汉子,那些答应跟他去延安的汉子,就这样留在了沈阳城下。
老北风忽然开口:
“张先生,周团长临死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张宗兴看着他。
老北风一字一句说:
“他说,‘张先生,俺们东北汉子,信你。替俺们,把鬼子打跑。’”
张宗兴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站在那里,对着沈阳城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婉容、苏婉清、李婉宁也站起来,和他一起,深深鞠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么暖,那么亮。
午后,队伍继续向西。
老北风带着剩下的七八个汉子,跟着张宗兴。李婉宁的伤被重新包扎过,婉容的膝盖也被处理好了。苏婉清走在最前面探路。
走到一处山梁上,张宗兴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沈阳城的方向,一片苍茫。
老北风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张先生,下一步,去哪儿?”
张宗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去上海。”
老北风愣了一下:“上海?不是去延安吗?”
张宗兴看着远处,目光深沉:
“少帅的图和信,得先送到延安。但上海那边,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归国的留学生,杜先生和司徒先生,还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女人:
“还有她们。她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养好伤,做她们能做的事。”
老北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去上海。”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汉子们喊道:
“兄弟们!目标上海!出发!”
队伍继续向前。
张宗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沈阳,那个埋葬了周震山和十几条汉子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