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延安通往晋西北的崎岖山路上。
暮色四合,群山苍茫蹲伏天地之间。
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慢行驶,车灯在黑暗中只照出前方十几米的路面,更多的地方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吞噬。
婉容靠坐在车厢里,身边是两名护送她的延安保卫处同志。
她怀里抱着那个小木盒——里面装着张宗兴的信、那枚平安扣、还有那片从太行山上摘下的枫叶。手紧紧按在木盒上,仿佛那是她与另一个世界唯一的联结。
三天前,组织找她谈话。
鉴于敌特活动频繁,且那封“溥仪来信”已被确认为日本特高课的诱饵,为安全起见,决定将她暂时转移至晋西北根据地,与张宗兴的部队汇合,接受更严密的保护。
她没有拒绝。她知道,自己留在延安,只会成为敌人的目标,给组织增添麻烦。
而且……去晋西北,就能见到他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上一次见面,还是……
车身猛地一震,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卡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一个护送同志问驾驶室。
司机探回头,声音有些紧张:
“前面路上横着几棵大树,像是被人砍倒的。”
两个护送同志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枪。
“有情况。准备战斗。”
话音未落,黑暗中骤然响起刺耳的枪声!
“砰!砰!砰!”
子弹穿透帆布,在车厢里呼啸!一个护送同志闷哼一声,仰面倒下!
“有埋伏!下车!快下车!”另一个同志吼道,一边开枪还击,一边拉着婉容往车下跳!
婉容抱着木盒,踉跄着跳下车,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
但她顾不上,被那同志拖着,往路边的灌木丛里跑。
身后,枪声如爆豆般炸响!黑暗中,至少十几个黑影从两侧山坡冲下来,包围了卡车!
“八嘎!抓活的!那个女的是目标!”有人用日语狂吼!
婉容的心猛地一沉。日本人!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护送的同志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打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黑影,但更多的人围上来。
“碰!”
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后背,他扑倒在地,血瞬间洇开。
“同志!”婉容扑到他身边,想扶他起来。
“别管我……快跑……”那同志艰难地说,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掉引信,用尽最后力气朝追兵扔去!
“轰!”
爆炸掀起的气浪把婉容掀翻在地。她爬起来,看见那个同志已经不动了。手榴弹炸死了三个鬼子,但更多的还在追上来。
她抱着木盒,拼命往黑暗的山林里跑。荆棘划破她的衣服和皮肤,她顾不上;膝盖的伤口血流不止,她也顾不上。只有一个念头:跑,跑,绝不能让他们抓住!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日语吆喝声越来越清晰。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她不理,继续跑。
“砰!”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耳朵飞过,打在旁边的树上,木屑溅了她一脸。
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木盒脱手飞出,滚落进旁边的灌木丛。
她想爬起来去捡,但一双有力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
“抓到了!是那个女人!”
她拼命挣扎,踢打,咬那只手,但无济于事。更多的手按住了她,用绳子把她绑起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放开我!”
一个穿着黑色便装的日本特务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满意地点点头。
“皇后殿下,久仰了。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人很想见你。”
婉容怒视着他,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那特务擦了擦脸,不怒反笑:“有骨气。很好。带回去!”
她被拖起来,推搡着往山下走。
她拼命回头,看向那个灌木丛——木盒就掉在那里,但已经看不见了。
“宗兴……”她喃喃着,眼泪终于流下来。
与此同时,
晋西北,“薪火”支队驻地。
张宗兴正在指挥部里和徐致远、赵铁锤等人研究地图。
窗外夜色已深,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通讯员冲进来,脸色惨白。
“团长!延安急电!郭淑珍同志……在转移途中遇袭,下落不明!护送的两名同志全部牺牲!现场发现血迹和搏斗痕迹!”
张宗兴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站起来,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什么?!”
通讯员递上电文。
他一把抓过来,眼睛飞快扫过那些字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下落不明……下落不明……”
他攥紧电文,手在发抖。徐致远站起来,按着他的肩膀:“宗兴,冷静……”
“我怎么冷静!”张宗兴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婉容被抓了!是日本人!他们抓了她!”
赵铁锤撑着拐杖站起来,脸色也变了:“兴爷,您别急,咱们……”
“我怎么不急!”张宗兴吼道,一拳砸在桌上,桌子应声裂开一道缝,
“她……她……”
他说不下去了。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上海雨夜她站在窗前看他的侧影,香港半山她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有我”,分别时她站在码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婉宁冲进指挥部,看到张宗兴的样子,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即使是在青龙桥,在刘家坳,在黑虎沟,在最惨烈的战斗中,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徐致远把电文递给她。她看完,脸也白了。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良久,张宗兴慢慢坐下来,双手捧着头,肩膀在轻轻颤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张宗兴抬起头。
他的眼睛依旧红着,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冷静——不,比往日更冷,冷得像刀。
“徐组长,联系所有能联系的情报渠道。我要知道,是哪支鬼子部队干的,抓了人往哪儿送。”
“好。”
“铁锤,集合一营,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要最能打的,轻装,每人带三天干粮。”
“是!”
“婉宁,你去联系杜先生和司徒先生。他们在敌占区有线人,说不定能打听到消息。”
“明白!”
命令一道道下达,指挥部重新忙碌起来。张宗兴站在地图前,死死盯着那些标注着敌占区的位置。
“婉容,”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等着我。我这就来救你。”
四日后,伪满“新京”,关东军特高课秘密审讯室。
婉容被关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
墙角放着一只便桶,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划破,血迹斑斑。
她已经四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每天只有一碗清水和半块黑面包。他们不给她换衣服,不给她洗漱,不让她见任何人。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慢慢磨掉她的意志。
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线从外面照进来,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一个穿着西装的日本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皇后殿下,”那男人用流利的中文说,“这几天休息得还好吗?”
婉容没有睁眼,没有回答。
那男人也不生气,继续说道:
“殿下,您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您的处境很不妙。您现在是我们的客人,但客人可以有不同的待遇。如果您愿意配合,我们可以给您换一间干净的房间,提供热饭热菜,甚至允许您和外界通信。”
婉容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那男人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殿下,您可能还不知道。我们抓住您,不仅仅是为了您自己。您知道吗,您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是一枚很好的棋子。”
婉容终于睁开眼,冷冷地看着他。
“你想用我威胁谁?张宗兴?”
那男人笑了:
“殿下果然聪明。是的,张宗兴。我们知道您和他的关系。我们也知道,他现在是八路军晋冀军区独立第一团的团长,是我们皇军的心腹大患。如果他知道了您在我们手里,您猜,他会怎么做?”
婉容的心猛地一紧。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任何表情。
“他会来救您。”那男人替她回答了,“一定会来。而只要他来,我们就能抓住他,或者……打死他。”
“你们做梦!”婉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尖锐,“他没那么容易上当!”
“是吗?”那男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简陋的审讯室。
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血,头低垂着,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轮廓……
婉容的眼睛猛地瞪大,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又瞬间降到冰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那男人满意地收起照片:“殿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演示。如果您不配合,下一次,照片上的人,可能就不只是被绑着了。”
婉容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她想骂,想打,想撕碎眼前这个畜生,但她动不了。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那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殿下,您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可以叫守卫。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离开,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黑暗重新笼罩了这间狭小的囚室。
婉容蜷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宗兴,别来。千万别来。
同日夜,晋西北,“薪火”支队指挥部。
张宗兴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油灯里的油添了两次,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忽长忽短。
徐致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宗兴,杜先生那边有消息了。”
张宗兴猛地转身,一把接过电文。他的眼睛飞快扫过那些字句,眉头越皱越紧。
“婉容被关在‘新京’,关东军特高课的秘密监狱。”他低声说,“杜先生说,那里戒备森严,是日本人在东北最重要的审讯中心之一,从没听说有人能活着逃出来。”
徐致远沉默了。
张宗兴盯着电文,良久,忽然说:“我要去。”
“什么?”
“我要去‘新京’。去救她。”
“你疯了!”徐致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是东北!是日本人的老巢!戒备森严,你怎么进去?怎么出来?就算你进去了,你怎么知道她被关在哪里?你连她在哪栋楼、哪个房间都不知道!”
张宗兴甩开他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等着他们把婉容折磨死?等着他们把她的照片寄给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组长,”张宗兴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坚定,
“兴宗来自上海,起于江湖,身可陨,命可丢,唯情义二字重于山岳,高于星辰。”
“婉容对我意味着什么,你可知道。”
“上海的时候,她陪着我;香港的时候,她等着我;延安的时候,她……她写那些文章,每一篇我都看,每一篇我都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我并肩作战。”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而今她落在日本人手里,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我去救她。我如果不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徐致远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决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被推开,李婉宁走进来。她走到张宗兴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去‘新京’?”
“是。”
“我陪你去。”
张宗兴一愣:“你……”
“你一个人去,是送死。”李婉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个人去,还有一线生机。我功夫好,会日语,能帮你。”
张宗兴看着她,眼眶发热。
赵铁锤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还有我。”
“你的腿……”
“腿瘸了,手没瘸。”赵铁锤打断他,“躲在暗处放枪,我还能干。锁柱没了,老葛没了,青龙桥那么多兄弟都没了,我不能看着兴爷您一个人去送死。”
王振山也走进来,后背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但他站得笔直:“还有我。”
越来越多的战士涌进指挥部,挤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兴爷。兄弟们跟您去。
张宗兴看着这些人,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徐致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宗兴,你有一个好队伍。去吧。但答应我,活着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张宗兴重重地点头。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但这些人心里,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
冲关一怒为红颜,杀戮即将开始!
杀!杀!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