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被他一脚踹飞出去的大号花盆，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
泥土与花草，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当先那名黑衣人。
那人却是不闪不避，只将手中钢刀在身前一横，挽出一道刀花。
刀光如练，泼水不进。
碎裂的陶片与泥土，被刀风精准地荡开，竟无半分能沾染其身。
好俊的刀法。
更是好生狠厉的心性。
其余几名黑衣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手中钢刀自下而上，或劈或撩，封死了小乙所有可以腾挪的方位。
刀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一张，索命的网。
小乙的后背，已经紧紧贴住了那根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他甚至能闻到刀锋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想起了老黄送给他的那根钢鞭，那根不知饮过多少敌酋鲜血的沙场利器。
可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兵器架上，而不是握在他的手中。
大意了。
在这座自己一手打造的府邸里，竟会生出这等杀身之祸。
这些黑衣人，身手、心性、配合，皆是上上之选。
绝非江湖草莽，更像是沙场上专门用以冲阵陷阵的死士。
是了。
新政推行，断了太多人的前路与财路。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那些拥兵自重的藩王，怎会坐以待毙。
皇叔赵衡不在京中，自己便成了那只出头的鸟，成了那块唯一的靶子。
今夜这场袭杀，便是他们的第一声问候。
问候得，真是叫人遍体生寒。
死局。
小乙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以血肉之躯硬撼刀锋，纵死也要拉上一人垫背的刹那。
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鞭鸣，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
那声音，霸道至极，如平地起惊雷。
最先靠近小乙，刀尖几乎要触及其胸膛的那名黑衣人，身形猛地一滞。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蛮牛给迎面撞上。
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对折，口中喷出的血雾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整个人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
“砰！”
那人重重地砸在远处的院墙之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而后软软地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一鞭之威，竟至于斯。
与此同时，另一侧，一道远比月光更为清冷的刀光，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另一名黑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道细长的血线，正缓缓沁出。
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随即，生机，如潮水般从他眼中退去。
一左，一右。
两道身影，如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出现在了小乙的身侧。
一人，身形魁梧，手中长鞭在月下盘旋，发出“呜呜”的风鸣，鞭梢上，还挂着一抹血色。
正是老黄。
另一人，身形清瘦，手持一柄再寻常不过的制式钢刀，刀身却稳如山岳，整个人与刀，仿佛都融入了夜色之中。
正是老萧。
“少主，可有伤到？”老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仿佛眼前这些索命的杀手，不过是几只恼人的苍蝇。
“没事。”小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方才那濒死的寒意，终于从四肢百骸中退去了些许，“幸亏你们来了。”
有了这两尊沙场杀神在侧，小乙那沉到谷底的心，总算是重新悬了上来。
底气，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然而，变故，往往就发生在这种心神最松懈的时刻。
“小乙哥，是你吗？外面是……出了什么事？”
卧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婉儿那带着一丝惊慌与关切的声音，如同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这片被杀气笼罩的庭院。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显然是听到了动静，放心不下，匆忙走出来的。
那抹温暖的灯光，从她身后倾泻而出，将她纤弱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致命。
一名离她最近的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
他放弃了围攻小乙，脚下发力，整个人如一只捕兔的苍鹰，猛地窜了出去。
那速度，快到极致。
“婉儿，回去！”小乙目眦欲裂，嘶声吼道。
可一切都晚了。
黑衣人的手，如一只铁钳，死死扣住了婉儿雪白的手腕。
他身形一转，便闪到了婉儿身后，另一只手中那柄泛着冷光的钢刀，已经稳稳地架在了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刀锋，与温润的肌肤，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婉儿！”
小乙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想也不想便要冲过去。
“站住！”
另一名黑衣人横刀在前，拦住了他的去路，那双藏在黑布之后的眼睛，充满了戏谑与残忍。
“放了她。”小乙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
那挟持着婉儿的黑衣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笑声如同夜枭。
“哼，想让我们放了她？”
“可以。”
“你，自刎在我们面前。”
“否则，我保证，我这把刀，会比你的朋友们更快。”
“先杀了她，我们再来慢慢炮制你，想来也不迟。”
小乙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看着婉儿眼中那满溢的惊恐，看着那紧贴着她颈项的刀锋，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小乙哥……你别管我……不要……”
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刀身之上。
她越是如此，小乙的心，便越是如被刀割。
“你把她放了，我跟你们走，任凭处置。”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谈判。
“老子说了！”那黑衣人厉声喝断了他，“是要你死在这里，不是要你跟我们走！”
“我的耐心，有限。”
“我数三声。”
小乙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牙龈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他环顾四周，老黄与老萧亦是投鼠忌器，被另外几名黑衣人死死牵制住，不敢妄动。
绝望，再一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死。”
“但，我总得有把刀，才能自刎吧？”
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空无一物。
“我现在，可是手无寸铁。”
此言一出，那几名黑衣人皆是一愣。
他们只想着如何逼杀，却忽略了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确实，从头到尾，小乙手中，都未曾有过寸铁。
那挟持人质的黑衣人，显然也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让你旁边那个人，把刀递给你。”他很快反应过来，冷冷地命令道。
小乙的目光，转向了身侧的老萧。
“老萧，把刀给我。”
“少主！”老萧脸色大变，声音都有些发颤，“使不得啊！这……”
“给我。”
小乙的语气，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能拥有的决断。
老萧看着小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颤。
他知道，少主心意已决。
再多劝说，已是无用。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小乙身边。
这个过程，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反转手腕，将刀尖朝向自己，刀把，递向了小乙。
这是部下向主帅呈递兵刃的礼节。
也是一次，最沉痛的交接。
小乙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刀柄。
钢刀入手，一股熟悉的沉重感，瞬间传遍全身。
也就在这一刻，他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中，陡然闪过一抹，比刀锋，更为锐利的精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