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謹退下後,廳內只剩下蕭明昭與李慕儀。
“李慕儀,”蕭明昭忽然喚她,“你如何看待這個‘陸公’?”
李慕儀心頭警鈴微作,面上卻平靜如常:“回殿下,從目前線索看,‘陸公’似是連接京城與江南某些非法利益往來的關鍵節點。清江浦軍械涉及可能的地方異動或囤積武力,鹽場私鹽則關乎巨額財源。兩者皆需嚴密組織與上層庇護,‘陸公’或其代表的勢力,能量不容小覷。”
她避開了直接關聯陸文德,隻做客觀分析。
蕭明昭指尖輕叩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是啊,能量不小。能在本宮眼皮底下殺人滅口,能編織如此龐大的網絡......你說,這‘京裡貴人’,會是何人?齊王?或是......其他什麽人?”
她目光如炬,看向李慕儀,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
李慕儀垂眸:“臣不敢妄測。唯有更多證據,方能揭示真相。”
“證據......”蕭明昭低語,忽而問道,“你今日查看帳冊,可還發現其他特別之處?譬如,時間上更早的一些記錄?或是與某些特定地方有關的帳目?”
李慕儀心中一動。蕭明昭這是在試探,還是她也開始懷疑更早的、可能與陸文德直接相關的舊事?她謹慎答道:“帳冊大多為近五年之記錄。更早的存檔,鹽場官吏稱或因搬遷、蟲蛀、水漬多有遺失損毀。臣確實留意到,景和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的部分帳冊缺失嚴重,現存零散記錄中,有幾筆與‘漕糧折銀’、‘工部物料采買’相關的異常支出,但因帳目不完整,難以深究。其中提及的采買地點,包括江陵、青州等地。”
她有意將“青州”混在其他地名中說出,觀察蕭明昭反應。
蕭明昭叩擊桌面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雖然極其短暫,但李慕儀捕捉到了。她面上依舊沉靜,只是眼神似乎更加幽深了些。
“青州......”蕭明昭緩緩重複,“確實是個好地方。可惜,景和二十三年冬,一場大火,隴西李氏百年世家,付之一炬。”她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當時朝廷亦有賑恤,卻不知......是否也有人,趁機在其中謀利?”
這話,已是極為露骨的指向。李慕儀感到脊背微微發涼,袖中的手悄然握緊。蕭明昭知道青州李氏?她此刻提及,是無心感慨,還是有意敲打?她是否已經將“陸公”、陸文德、與青州李氏滅門案,在心中產生了某種聯想?
“殿下仁心,念及舊事。天災無情,若再有人禍趁火打劫,實乃雪上加霜。”李慕儀穩住心神,滴水不漏地回應。
蕭明昭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鹽場之事,你與趙謹處置得不錯。但江南這潭水,我們才剛攪動了一層。接下來,恐怕不會太平。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這最後一句,語氣略顯複雜,似乎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辨別的關切。
李慕儀躬身:“謝殿下關懷,臣自當謹慎。”
退出正廳時,晚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李慕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蕭明昭的試探,鹽場帳冊中“永順”與“陸公”的線索,都將那血色的舊案,向她更近地拉了一步。
青州。江陵。陸文德。工部物料。私鹽。軍械。
這些碎片,正在冥冥中拚湊。而她,必須趕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最關鍵的那一塊——青州土地廟下的鐵盒。那裡面藏著的,或許就是能將所有碎片粘連起來的、血寫的真相。
但眼下,她身在揚州,身陷江南漩渦,一舉一動皆在蕭明昭耳目之下。如何能分身北上,取回鐵盒?
月光再次爬上柳梢,冰冷地注視著察院內外的明爭暗鬥與各懷心思。鹽場的余燼尚未冷透,新的線索已如暗夜中的磷火,悄然浮現,指引著通往更黑暗深淵的路,也或許,是指向復仇曙光的、唯一狹窄的縫隙。
李慕儀望著北方天際,那是青州的方向。心牆之內,冰冷堅硬的復仇之火,無聲燃燒得更加熾烈。柔情似刃,她已親手將其封藏。如今,是時候磨礪另一把名為“真相”的利劍了。無論前方是蕭明昭的猜忌,還是齊王黨的反撲,抑或是那隱藏在“陸公”陰影下的、可能涉及皇室的血仇,她都必須走下去。
因為,她不僅是李慕儀,更是那個從景和二十三年冬的大火中,掙扎爬出的、隴西李氏最後的孤魂。
第 30 章 暗夜疾風催人動,舊仆傳書警兆生
鹽場案掀起的波瀾,在接下來的數日裡非但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蕭明昭以雷霆手段,連續罷黜、收押了揚州府、鹽運使司及豐濟鹽場涉案官吏十余人。她親自坐鎮察院,晝夜聽取趙謹等人的審訊回報與線索查證,一道道措辭嚴厲的鈞令自察院發出,要求江南各府協查“永順”商號關聯產業、追索私鹽流向、嚴查漕運關卡。一時間,江南官場風聲鶴唳,與鹽、漕相關的衙門人人自危。
然而,壓力之下,反撲亦至。
先是揚州城內外流言四起,有說長公主“借題發揮,欲盡奪江南鹽利以充私囊”,有說“嚴刑峻法,逼死良吏,實為殘暴”,更有隱約將矛頭指向京城,暗指此番南下名為巡察,實為“聖上授意,剪除異己”,為某位皇子鋪路,雖未明言,但聽者皆心領神會指向齊王。這些流言在市井坊間、茶樓酒肆悄然傳播,雖查不到明確源頭,卻足以混淆視聽,動搖民心,給蕭明昭的整飭行動蒙上陰影。
接著,幾名被收押鹽場管事的家眷,突然聚集在察院外喊冤哭訴,聲稱其夫、其父乃“勤懇辦事,反遭構陷”,求長公主“明察秋毫,勿信刁民奸徒一面之詞”。雖被護衛驅散,但場面一度混亂,引得眾多百姓圍觀議論。
更棘手的是,鹽場帳冊核查與私鹽追查,很快遇到了無形的阻礙。那些與“廣裕昌”、“泰豐和”等商號的交易,帳面上看似清晰,但一查實際經手人、倉儲轉移記錄,便發現關鍵環節缺失或模糊,涉事商號在揚州的掌櫃要麽一問三不知,要麽乾脆“外出采辦”不知所蹤。而“永順車馬行”在江南的幾家分號,近日或是“盤點歇業”,或是“東家易主”,明面上的線索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掐斷。
“他們在斷尾求生,也在拖延時間。”夜色中,蕭明昭的書房內燭火通明,她眉宇間凝聚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與疲憊,“反應如此迅速,組織如此嚴密,絕非區區幾個鹽場管事或地方豪強能做到。背後定有京城的手在操控。”
李慕儀站在下首,手中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各條線索受阻情況的簡錄。她心中同樣凝重。對手的反擊高效且精準,顯然對蕭明昭這邊的行動節奏和調查方向了如指掌。察院內部,或者蕭明昭帶來的人中,恐怕並不乾淨。
“殿下,當務之急,是穩住陣腳,內部肅清與外部深挖需雙管齊下。”李慕儀建議道,“對外,可明面上放緩對某些敏感線索的追查,麻痹對手;暗地裡,精選絕對可靠之人,從側面切入,比如那些看似無關的‘工部舊物采買’記錄,或從更底層、不易被關注的運力腳夫、倉廩小吏處入手。對內,需對能接觸到核心案情、外出執行查訪任務的所有人,進行秘密甄別。”
蕭明昭抬眼看著她:“你以為,內部問題出在何處?”
李慕儀沉吟片刻:“趙總管及殿下從京中帶來的核心親衛,應無疑慮。問題可能出在兩方面:一是揚州本地配合的吏員、兵丁,他們盤根錯節,易被滲透收買;二是......我們隨行屬官、書吏中,或有背景複雜、被他人預先安排之人。”
“屬官、書吏......”蕭明昭指尖輕敲桌面,目光銳利,“此次南下,人員名單是經本宮親自審定。但若有人早已被收買,或本就是他人埋下的暗樁,倒也不無可能。”她看向李慕儀,“依你之見,如何甄別?”
“可設一局。”李慕儀低聲道,“放出幾條虛實難辨、指向不同的‘新線索’,觀察何人急於向外傳遞消息,或何人行為出現異常。同時,對能接觸到鹽場原始帳冊、物證存放之處,加強監控,記錄所有異常接近之人。”
蕭明昭思忖片刻,緩緩點頭:“便依你之言。此事,交由你與趙謹暗中布置。記住,務必隱秘。”
“臣明白。”李慕儀領命。這是一個機會,或許也能趁機探查一些自己關心的線索。
就在兩人商議細節之時,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隨即是趙謹壓低聲音的稟報:“殿下,有緊急密報。”
“進來。”
趙謹推門而入,神色凝重,手中捧著一隻密封的銅管。他先看了一眼李慕儀,見蕭明昭並無讓她回避之意,才上前將銅管呈上:“京城八百裡加急,暗衛直送。送信人說,事關重大,請殿下親啟。”
蕭明昭接過銅管,驗過火漆封印無損,這才用力擰開,從中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紙。她迅速展開,目光掃過上面細密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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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的火葬場追妻路_無鈣【完結】》— 無鈣 著。本章节 第41頁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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