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鸟组织近期忽然就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打散后销声匿迹的沉寂,是盛夏三伏天里,暴雨压在云层底下的闷静。
空气稠得像浆糊,风都吹不动,连蝉鸣都掐断了半截,压得人胸口发紧,喘不上气。
时间局的人撤得干净,旧据点连夜换了地方,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之前被逮捕的那些成员,不过是被剪掉的旁枝末节。
真正的主干,早缩到了更深、更暗的地缝里,像蛰伏的毒蛇,盘着身子,吐着信子,等着卷土重来的时机,那股子阴戾气,隔着几条街都能闻见。
小周换了辆破得不能再破的面包车,锈迹爬满了车身,铁皮薄得一按就凹,后窗裂了道长缝,用泛黄的胶带胡乱粘着。
车跑起来哐当作响,看着随时会散架,连车牌都是假的,模糊得看不清数字,往路边一停,就是最不起眼的破烂,没人会多瞧一眼。
他就开着这辆车,在各个兴趣班和补习班门口打转,专等放学。
盛夏的夕阳斜斜砸下来,照得学习机构一片刺眼的亮,许多少年少女涌出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裹着热气,年轻得晃眼,浑身都是未经世事的鲜活气,和小周身上那股阴沉沉的死气,格格不入。
他缩在驾驶座里,车窗摇下一条缝,目光像冰冷的针,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不慌不忙,精准得吓人。
他在找一种眼神。
不是天真烂漫,不是朝气蓬勃,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孤独,拧巴的倔强,对整个世界都透着不信任,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觉得自己不被理解、不被需要,在人群里找不到半点归属感。
这种孩子,最是好拿捏,就像悬崖边松动的石头,轻轻一拽,就会坠下来,连挣扎都不会有。
没费多少功夫,他就找到了。
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瘦得像根风干的竹竿,脸色发白,总是最后一个走出校门,孤零零的,身边连个同行的人都没有。
他成绩不好,到这里是补课来的,同学都补,他也只好跟从,好在家里有点钱,只可惜没有家的感觉。
他头埋得很低,双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指节都捏得泛白,仿佛那书包是他唯一的依仗,生怕被人抢走,走路贴着墙根,像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小周不动声色地把车滑到男孩身边,摇下车窗,脸上堆起一副憨厚又笨拙的笑容,声音温和得像邻家大叔,半点破绽都没有。
“嘿,小朋友,问个路。”
男孩猛地停下脚步,身子瞬间绷紧,警惕地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疏离和防备,像只受惊的小猫。
“东城路怎么走?导航坏了,绕了好几圈,实在摸不清。”小周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完全是个迷路的普通人。
男孩犹豫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伸手胡乱指了个方向,声音细若蚊蚋。
“哎呀,这路线太绕了,我记不住。”小周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软,“你能不能上车带我一小段?就到前面街口,到地方你立马下车,不耽误你回家。”
男孩的目光落在破旧的面包车上,又扫过空荡荡的车厢,手指攥得更紧了。
小周心里清楚,他在犹豫,这种缺爱又孤独的孩子,心里总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觉得或许这人是真的需要帮助,或许这一次,自己能被人需要。
而这份犹豫,就是他们的死穴,是最容易被拿捏的软肋。
“真的就一小段,不骗你,我也赶着办事,小朋友你就当助人为乐啦!”小周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让人没法拒绝。
男孩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他的善意捅了他一刀,在这之后他就应该懂的,一个成年人,遇到问题是不会找未成年人寻求帮助的。
小周不动声色地发动车子,面包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学校的大门越来越远,那些笑闹的少年渐渐缩成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拐角。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陈……陈文明。”
“哦好名字……你看前面是这样走到吗?”
“不是……要左拐。”
“哦,不是就对了。”
男孩愣住了,坐在副驾,微微低着头,攥着书包带子,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车子越开越偏,路越来越陌生,他却没问一句要去哪,没质疑这条路不对,甚至没再看小周一眼。
他就那样僵坐着,像一只被拎住后脖颈的猫,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无处可逃的认命。
车子最终停在一片废弃的老楼区,四周荒草丛生,连个人影都没有,盛夏的热气裹着腐草味,闷得人头晕。
小周熄了火,转头看向男孩,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冰。
“下车。”
男孩没动,身子僵得像块石头。
小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可男孩瞬间浑身僵直,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不是单纯的害怕,是明知道不对劲,却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的绝望。
他乖乖下了车,木然地跟在小周身后,走进了那栋废弃的居民楼。
楼里暗得吓人,窗户全被木板封死,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割出几道细长的亮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尿骚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甜得发齁,像烂透的水果埋在土里发酵,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闻着让人胃里翻涌。
地下室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消毒水和铁锈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里面摆着几台落满灰尘的仪器,玻璃容器歪歪扭扭,墙角坐着几个和男孩年纪相仿的孩子,个个面无表情,有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有的直挺挺躺在地上,有的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神一模一样,空洞、麻木,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具空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进去。”小周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男孩顿时明白,这是人贩子,他心中一凉,忽然想到自己那个家,顿时又麻木了。
随后呆滞地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道囚笼,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站在这群孩子中间,手足无措,没人看他,没人跟他说话,没人告诉他这里是哪,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就像一根被插进土里的木桩,呆呆地立着,等着被处置,等着被吞噬,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
沈晋坐在楼上的房间里,面前摆着监控屏幕,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那个新来的男孩站在地下室中央,身子微微发抖,嘴唇不停翕动,监控没有声音,可沈晋盯着他的嘴型,一眼就看懂了,他在说:是不是要死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满是无助。
“放心,你不会死的。”沈晋低声呢喃,语气平淡,分不清是在回答男孩,还是在自言自语,眼底却翻涌着狂热的执念。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隔壁房间,这里没有半点废弃楼的破败,反而摆满了精密却邪异的仪器,正中央,摆着一台小型金属机器,连着几根泛着冷光的管子,管子另一头,接着一个密封的玻璃容器,里面悬浮着一团幽蓝色的光球,是从那只神秘箱子里提取的暗物质能量,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诡谲。
沈晋伸出手,按下机器上的红色按钮。
机器立刻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容器里的幽蓝色光球瞬间亮了起来,顺着管子缓缓流淌,汇入另一个更小的容器,与里面淡黄色的粘稠液体融合在一起——那是不死鸟钻研了数十年的老配方,生物药剂的基底,稠得像胶水,散发着刺鼻的药味。
两种液体一接触,立刻开始疯狂冒泡,咕嘟作响,像沸腾的滚水,像发酵的面团,又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蠕动、成形,颜色一点点变幻,从幽蓝转成深紫,最后定格成暗红,浓稠得像凝固的血,又像滚烫的岩浆,在容器里缓缓翻涌,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沈晋死死盯着容器,眼神痴迷。
他钻研了几十年,从九年前的时空裂缝,到裂缝里爬出的诡异生物,再到那些半人半鬼的伪物,穷尽心血,只为找到一种方法,把异界的力量转移到人体身上,打破凡人的桎梏。
直接从裂缝提取太过凶险,能量狂暴难控,而如今,通过神秘箱子的暗物质,搭配生物药剂催化,他终于找到了捷径,他要制造出全新的存在,称之为——新人类。
不是改造,是进化。
他从不觉得自己在作恶,反倒觉得这是无上的伟业。
那些被世界抛弃的孩子,那些在角落里腐烂的生命,是他给他们机会,给他们新的身份、新的力量,让他们不再渺小,不再被轻视,他们本该感恩戴德。
如果能够完成,他相信自己会超越那个不死鸟的boss,成为真正被注目的人。
只是他不清楚,在他搞新人类实验的时候,长沙那边不死鸟已经快研发出进入其他世界的机器了。
此时容器里的液体渐渐平静,暗红色的液面泛着诡异的光泽,沈晋拿出滴管,吸取一小滴药液,滴在玻璃片上,放到显微镜下。
镜头里,那些细胞正在疯狂扭动、分裂、重组,早已不是人类的细胞,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细胞,是一种全新的、诡异的生命体,它们在玻璃片上蠕动,像蛆虫,像细蛇,像无数只蜷缩的小手,是绝对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
沈晋看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眼里满是造物主般的狂热。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周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容器里的暗红色药液,沉声问道:“新来的那个,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沈晋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污渍,语气平淡,“先让他在下面待一晚,适应适应这里的气息,省得待会折腾,坏了药剂。”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沈晋忽然叫住他,声音沉了几分,“杨少川,还有他那两个朋友,最近有什么动静?”
小周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时间局的人寸步不离跟着他们,防守太紧,没法下手。”
沈晋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急,”他缓缓开口,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先把这批新人类做出来,稳住根基,杨少川手里的碎片,早晚是我们的,跑不了。”
小周没再多说,推门离去,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沈晋一人。
他站在容器前,死死盯着里面的暗红色药液,灯光下,药液泛着幽微的光,竟像是无数只细小的眼睛,闭着眼,沉在液体深处。
沈晋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玻璃壁,“笃”的一声,液面微微颤动,那些眼睛,竟瞬间齐刷刷睁开了。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一片漆黑的孔洞,密密麻麻,从液体深处死死盯着他,透着一股非人的诡谲。
沈晋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俯下身,脸几乎贴在玻璃上,与那些眼睛对视,呼吸在冰冷的玻璃上凝出一层白雾。
“你们是新人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病态的狂热,一字一顿,“而我,是你们的父亲。”
那些眼睛似乎听懂了,轻轻眨了眨,随即又缓缓闭上,液面恢复平静,暗红色的药液,像凝固的血,像沉睡的梦魇。
沈晋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关掉房间里的灯,转身走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黑暗中,玻璃容器里的暗红色药液缓缓翻涌,无数只细小的眼睛,一次次睁开,又一次次闭上,像暗夜里闪烁的鬼火,像即将破茧的邪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等待着降临人间的时刻。
整栋废弃老楼,像一个巨大的暗巢,藏着世间最阴邪的秘密,在盛夏的死寂里,酝酿着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
……
夜色已深,南蛮公路尽头的那片老居民区里,大多数窗户都黑了灯。
只有五楼的一户人家还亮着光,不是灯,是蜡烛,餐桌上摆着两副刀叉,两个高脚杯,一瓶红酒,还有一盘煎得焦黑的牛排。
男人坐在桌子一头,女人坐在另一头,烛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两张贴在窗户上的纸人。
男人叫周斌,四十出头,在附近一个建材市场做板材生意,发了点小财,去年刚换了新车。
女人叫刘芳,比他小八岁,以前在商场卖化妆品,结了婚就不干了,每天在家里刷手机、做美容、等老公回来吃饭。
两个人没有孩子——准确地说,没有两个人的孩子,刘芳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带过来一个儿子,就是那个叫陈文明的十四岁男孩。
周斌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门口,眉头皱了一下:“文明怎么还没回来?”
刘芳正在切牛排,刀叉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抬起头,往窗外瞥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又低下头,继续切那块煎得过熟的肉,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可能去同学家了吧,没事,不用管。”
周斌把手机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有点涩,不好喝,但瓶子好看,摆在桌上显得有档次。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鞋柜上只有他和刘芳的鞋,文明的那双旧运动鞋不见了。
“他最近不是老往外跑吗?跟那个叫什么的……”周斌想了想,“好像姓钱的那个。”
刘芳把一块切好的牛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太老了,又吐了出来。
“钱小辉,就住唐家宅那边那个。”她把叉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文明说了,去他家写作业,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成绩差,有人能帮帮他。”
周斌没有再说什么,他对陈文明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那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他没必要管太多。
给他吃,给他穿,供他上学,已经够意思了,至于他几点回家,跟谁玩,去了哪里,那是他妈的事。
刘芳更是不放在心上,她对陈文明的态度,从他还小的时候就定了,那时候她刚离婚,带着一个拖油瓶,日子不好过。
后来认识了周斌,条件不错,愿意娶她,她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至于儿子,不碍事就行,有时候文明惹她生气了,她会打他。
不是那种气急了拍两下的打,是那种抄起什么东西就砸、掐着胳膊拧、揪着耳朵骂的打,打完也不心疼,只觉得解气。
周斌在旁边看着,从不说话,那是她们母子之间的事,他一个外人,不好插嘴。
两个人把牛排吃完了,红酒也喝了大半瓶,刘芳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着红晕,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周斌把盘子收了,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冲走了盘子上的油渍,也冲走了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关于陈文明还没回家的念头。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南蛮公路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把路面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陈文明自然是没有去同学家。他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上有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叔叔,问他路,然后他就上了车。
他没有去好朋友钱小辉家,没有去任何他知道的地方,他去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那里很暗,很冷,有很多和他一样大的孩子,没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此时坐在墙角,抱着膝盖,盯着地上那道细细的光线,那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很细,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他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在等他回家,也没人会期待。
五楼的灯灭了,周斌和刘芳收拾完餐桌,洗了澡,关灯睡了,没有人再提起陈文明,没有人打电话问他在哪,没有人去学校找他。
他们像往常一样,过完了这个夜晚,然后睡着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他们还会吃早饭,还会上班,还会刷手机,还会做美容。
而陈文明,也许会在某个角落醒来,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时间诡局:回到2002年》— 鱼羊鲜的鱼 著。本章节 第1357章 被带走的孩子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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