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綺夢生塵

酒菜剛上桌，菜香四溢，容嬅正要給兩人斟酒

剛才領著江時序上樓的鴇母，不知何時笑吟吟地出現在她們桌旁

鴇母那雙精明的眼睛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面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壓低聲音客氣道：「打擾兩位公子了。樓上有位貴人瞧著兩位氣質不俗，談吐非凡，心生結交之意，特意囑咐奴家，希望能邀兩位上樓共飲幾杯」

兩人聞言，心中皆是一驚，剛想開口拒絕，鴇母卻已利落地轉身，吩咐身後的侍女：「還愣著做什麼？快，把兩位公子的酒菜都端上樓去，莫讓貴人久等了！」

侍女們手腳麻利，不等永嘉與容嬅反應，桌上的佳餚與烈酒已被悉數端起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若強行推拒反倒顯得心虛，兩人對視一眼，只能硬著頭皮起身，跟著鴇母往二樓走去

鴇母停在一扇雕花木門前，輕輕推開，恭敬地躬身退下

侍女們魚貫而入，將酒菜整齊擺好後，便如無聲的影子般退了出去，留下一室靜謐

待門扉關上，永嘉與容嬅擡頭一看，瞬間呆若木雞

廂房內只有一人，江時序正獨自坐在桌邊，修長的手指執著一隻精巧的玉盞，目光清冷地掃了過來

見到她們，江時序眉頭微蹙，疑惑地看向容嬅，沉聲道：「鴇母這眼力當真是退步了，我只想邀這身著月白衣裳的小公子共飲，並未請這位兄台」

容嬅被他那攝人的目光一掃，頓時如坐針氈，手足無措地看向永嘉

永嘉心中一陣慌亂，面上維持淡定，她將摺扇一合，裝出一副並不認識江時序的模樣，冷冷反問道：「閣下這邀約未免太過強橫，我們素不相識，閣下大費周章找我們前來，究竟有何貴幹？」

江時序看著眼前這位眉眼精緻，卻強裝鎮定的「小生」，眸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他將酒盞放下，悠然道：「沒什麼，只是看公子氣質孤高，心生結交之心罷了」

語畢，他轉頭吩咐守在門外的侍女：「再去開一間上等包廂，好生招待這位青衫公子，今晚的費用，全記在我的帳上」

廂房內，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江時序的話語落下，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從容

容嬅手足無措地看向永嘉，眼神裡寫滿了慌亂與無助

永嘉心中更是警鈴大作，她自然不能讓容嬅一個人走

她剛要開口阻止，卻沒想到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門外，那名負責引路的侍女動作極快，彷彿早已得了江時序的授意，人還未進門，那帶著討好與恭敬的嗓音便先傳了進來：「隔壁的包廂已經為這位小公子打點好了，請隨奴婢這邊請」

「哎，我……」容嬅剛想說話，那侍女已然帶著兩名身手俐落的內侍走進來，幾乎是不給任何拒絕的餘地，便熱情地簇擁著容嬅往外走

容嬅被那群人半推半就地帶向門口，她頻頻回頭，投向永嘉的目光裡滿是愧疚與無奈，嘴唇張合似乎想喊些什麼，卻在看到江時序那雙平靜中藏著威懾的眼眸後，最終還是被簇擁著出了廂房

「砰」的一聲，雕花木門被重新合上，將容嬅驚慌的眼神徹底隔絕在門外

整個房間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牆角那檀香爐中繚繞的輕煙，正無聲地升騰

永嘉站在原地，指尖還僵在半空，維持著剛才想要阻止的姿勢

她尷尬地收回手，感受著江時序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冷眸正打量著自己

江時序放下酒盞，那一聲輕微的「叩」響在永嘉耳中

他神色自若地指了指對面的桌案，示意永嘉坐下，聲音平靜如水：「這位小公子，既來之則安之，這春風閣的水晶鱸魚與清酒可是一絕，別辜負了這良宵」

永嘉僵硬地挪動腳步坐下，還未回過神，便見江時序修長的手指輕扣桌面，門外的鴇母便如得了聖旨般，帶著三名身段曼妙的女子走了進來

其中一人抱著琵琶，一坐下便撥弄出一段如泉水叮咚般的清音

另外兩名美人更是如軟玉溫香，極為自然地分坐在永嘉左右

一人執起銀箸，夾起一片晶瑩的魚片送到永嘉唇邊，另一人則挽起袖口，半個身子膩在永嘉肩頭，柔聲勸道：「公子，這酒涼了可就不好喝了，讓奴家伺候您飲一杯嘛」

這突如其來的「艷福」讓永嘉渾身一緊，脊背僵直如鐵

她緊張得手心微微出汗，眼角餘光不受控制地頻頻往江時序身上瞟

只見江時序正慢條斯理地飲著酒，修長的手指摩挲著白玉杯盞，神情專注地看著窗外夜景，似乎對身旁這場曖昧的調情毫無察覺，更沒有要把目光分給她半分的意思

永嘉心中那塊高懸的巨石，隨著他那份旁若無人的淡漠而緩緩落地

她長舒了一口氣，暗暗慶幸自己出門前特意將眉毛描得粗長凌厲，又在眼角點了一顆極小的黑痣，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銳利了許多，也難怪江時序沒認出她

身側兩名美人那柔弱無骨的手臂不時蹭過永嘉的衣袖，嬌軟的香氣撲鼻而來，侍奉著她飲酒布菜

然而這些平日裡能讓男人心醉神迷的手段，此刻在永嘉眼裡，卻只讓她感到一陣說不出的煩躁

她轉過頭，餘光瞥見江時序正端著玉盞，神情淡漠地飲著酒，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彷彿對身側的熱鬧置若罔聞

「……虛偽。」永嘉在心底狠狠地啐了一口

想到昨夜那人將她護在懷中，轉眼間他卻氣定神閒地坐在這風月場所，喝著美酒，看著美人，享受著這凡塵俗世最尋常的風流

那份昨夜被他親手點燃的悸動，此刻只化作胸腔裡揮之不去的苦澀與惱火

她越想越覺得這人可惡至極，那些所謂的「情深意重」，難道也不過是男人隨手拈來的戲碼？

為了壓下胸口那股翻湧的酸楚與怒氣，永嘉猛地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灼熱的感觸如同一條火線，迅速燒開了胸中的悶意

「再來！」她放下杯盞，那雙本就清亮的眸子被酒氣熏得水光瀲灩

她甚至大方地接過身旁美人遞來的酒盞，順勢玩起了酒令

「公子好酒量！」身旁的佳人掩嘴輕笑，將那一抹柔軟的馨香湊得更近

永嘉聞著那清甜的脂粉香，聽著琵琶樂聲，她大口吃著桌上的菜餚，動作雖仍舊維持著公子的風度，卻顯得有些急促。她試圖讓自己看起來與這房間裡的氛圍融為一體，彷彿只要這樣，她就不必去面對那個坐在對面，既熟悉又顯得如此陌生的男人

然而，每當杯盞交錯間，她那不爭氣的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看向江時序，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揮之不去的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