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一場春雨悄然而至,洗去京城街道上的浮塵
玉清宮內,永嘉親自挑了一件月牙海棠羅裙,裙擺處壓著銀線繡的層疊雲紋,如瀑的長髮僅插了只白月海棠珠釵
她帶上宮裡小廚房做的百合酥,往御書房走去
御書房內,龍涎香的味道沉穩冷冽,與窗外透進來的草木清氣交織出肅穆的氛圍
她站在御案旁,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如霜賽雪的皓腕,正神情專注地推著墨錠
坐在龍椅上的皇帝蕭琰放下手中的奏折,笑道:「朕聽聞,昨日你在鳳儀宮見了蘇衡,還在街上遇見了太子?」
皇帝放下御筆,目光深邃地落在永嘉那張天真爛漫的臉上,語氣似是家常,「朕的永嘉,長大後當真是京城最嬌艷的一朵花,引得少年才俊競相折腰」
永嘉手上的動作未停,歪著頭抱怨道:「皇上莫取笑臣女了,那蘇大人如松柏般正直,在他面前臣女不得不正襟危坐,都快憋死了;至於太子哥哥,他給的那塊玉珮沉得很,臣女正愁沒地方放呢」
「哦?這天下女子夢寐以求的東宮青眼,在你眼裡竟是累贅?」
皇帝口吻中帶著試探,「永嘉,你可知那位置代表著什麼?」
永嘉停下磨墨的手,一臉懵懂地眨了眨眼:「代表著以後每天都要穿沉重的禮服,還要學那些規矩禮教,連偷吃一塊玫瑰糕都要被嬤嬤唸叨半天,皇上,臣女才不要那種苦差事,臣女只想在玉清宮待著,或者回王府陪母妃剪花,若是皇上嫌臣女煩了,臣女便出宮去尋容嬅玩」
皇帝看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神,心中那抹猜忌消散了大半,哈哈大笑道:「你這丫頭,真是不長進!」
就在此時,一名內侍神色匆匆地跑進來,跪倒在地,聲音顫抖中帶著狂喜
「報——!邊疆大捷!攝政王世子、驍騎將軍江時序,領兵深入敵營,已大破北狄主力,斬敵首級三千,北狄已遞交降書!將軍如今已班師回朝,不日即將抵京!」
皇帝神色一斂,猛地站起身
永嘉手中的墨條「咚」地一聲落入硯台,濺起幾點墨星在她的袖口,像是一朵朵綻開的黑梅
「阿兄……阿兄要回來了?」她眼中迸發出驚人的亮光,那種由衷的欣喜,竟比這御書房內所有的珍寶都要耀眼
皇帝看著永嘉的反應,眼底的笑容卻慢慢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測的幽暗,江時序這仗打得太漂亮了,十八歲的將軍,功高震主,又深得民心
「你阿兄果然沒讓朕失望」皇帝緩步走到永嘉面前,目光如炬
語氣帶著七分玩笑、三分冰冷的測試:「永嘉,妳兄長立下如此奇功,妳說,朕該賞他個什麼好?是封萬戶侯,還是……給他指一門配得上這等功勳的婚事?」
御書房內的氣氛微微一滯
這是一道送命題,若她說賞權,便是攝政王府野心勃勃;若她說賞婚,便是將阿兄推入政治聯姻的漩渦
永嘉長睫輕顫,隨即像是沒聽出那話語背後的鋒利殺機,竟一把揪住皇帝的龍袍袖口,像兒時那樣搖了搖,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了期待與委屈:「皇上不要再說什麼賞賜了!更不許給阿兄指婚!」
她仰著頭,語氣嬌蠻,活脫脫一個被寵壞的小公主
「阿兄這一走就是三年,塞外的風沙把人都吹糙了,臣女瞧著都心疼,皇上若是真心疼愛臣女,便收了阿兄的帥印吧,莫要再給他派那些勞神傷財的差事了,更別提指婚,阿兄那性子悶得像塊木頭,指了婚也是耽誤人家姑娘」
說到這,她撇了撇嘴,語氣愈發委屈:
「臣女只想皇上下道聖旨,讓阿兄往後就留在京城,日日陪著臣女逛燈會、挑首飾,補回這三年的虧欠,那些個萬戶侯、大將軍的名頭,哪有陪臣女重要?皇上,您就把阿兄還給臣女,讓他只當臣女一個人的哥哥,好不好嘛?」
她眼神清亮,滿是小兒女的私心,彷彿江時序手中的兵權在她眼裡,還不如一支新出的海棠步搖
皇帝盯著她看了良久,看著她那副只記掛著自家兄長、毫無政治野心的模樣
眼底那抹如深淵般的猜忌終於緩緩散去,化作一聲無奈的長嘆:
「妳這丫頭,當真是被寵得沒了邊,你阿兄是國之棟樑,妳卻只想讓他當妳的陪客,若是傳出去,朝中那些老臣怕是要上摺子說妳誤國了」
「誤就誤了,反正有皇上疼我,臣女就不怕!臣女先謝過皇上恩典!」
永嘉跪地謝恩,低頭的瞬間,眼底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清明
荒郊古道上,馬蹄聲如急雨般敲碎了殘陽的靜謐
百萬大軍尚在千里之外緩行,江時序卻一刻也等不得,他僅率一隊精兵,一人雙馬,披星戴月地趕路,如一道銀色閃電劃破長空,生生將半月的路程縮短了一半
「將軍,再有三日便能抵達京郊了」副將低聲回報
江時序騎在通體烏黑的戰馬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懷中那支北境尋得的火鳳髓玉簪
那是他親手從北狄皇室手中得來的戰利品,他望著京城的方向,薄唇勾起一抹極淡、極溫柔的笑意
身後的精兵隊伍中,一輛青綢頂的小馬車顯得格格不入
馬車外觀樸實無華,卻為了避震而特意加寬了軸距,車簾被一隻纖弱、瓷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輕輕撩起一角
那是一張極其清婉秀氣的臉蛋
她略微探出身,望向前方那個頎長的身影,她的美貌不似京城貴女那般張揚明艷,倒像是一朵開在寒潭邊、最是不堪風霜的纖弱白蓮,膚色瓷白中帶著一絲病態的透明,長睫如受驚的羽蟬般輕顫著,一雙秋水瞳裡霧蒙蒙的,透著一股沉靜的清冷與哀愁
她微蹙的眉心帶著幾分破碎感,像是被霜雪打落的梨花,縱使零落,也帶著不容褻瀆的雅致,這種美毫無攻擊性,卻能精準地激發男人最深處的保護欲
江時序似乎察覺到了後方的視線,猛地勒馬,戰馬嘶鳴
他在奔騰的煙塵中精準地回首,目光隔著幾步之遙,冷冷地落在車窗那抹身影上,他調轉馬頭,行至車窗前,那雙平日裡殺伐果斷的眼眸此刻微微垂下,掩蓋住深處的幽暗,聲音低沉:「可是這馬車太過顛簸,驚著妳了?」
她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絲惹人憐愛的顫音:「將軍,無礙……只是這京城近在眼前,心中難免有些惶恐」
女子對上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眸,指尖猛地一顫,受驚般地垂下眼簾,迅速放下了車簾
簾子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江時序沒有再多發一言,重新撥轉馬頭,玄色大氅在烈風中捲起冷冽的弧度
「加速行軍」
他冷聲下令,馬蹄聲再次如密集的鼓點般轟鳴而起
古道殘陽,唯餘一地凌亂的馬蹄印和那清苦的冷香在漫天歸塵中久久不散
《長安雪》— 晚香聽雨 著。本章节 第五章:袖底乾坤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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