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蟄伏取信

刑部庫房終年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與潮濕泥土混合的氣味，光線即便透過高處狹小的氣窗灑落，也只能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細碎塵埃

午後的暖陽被高窗外的牆垣擋得嚴嚴實實，只剩下幾縷慘白的光線透過灰塵，在昏暗中投射出斑駁的影子

蘇衡推門而入，身後那扇鐵鏽斑斑的厚重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將外界的日光與喧囂徹底隔絕

他坐在堆積如山的案牘後，案頭那盞油燈跳動著微弱的火苗，四周是參差不齊的捲軸與積灰的木箱，面前的案台上，雜亂無章地攤開著數十份舊案

蘇衡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卻有力的手腕，先是用沾了些許清水的軟布，輕輕拭去封皮上那層厚厚的灰塵，露出泛黃的宣紙底色，隨後執筆，在旁邊的空白簿子上工整地記錄下案發時間、卷宗編號與摘要

這是一份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

刑部上下，從主事到老吏，沒人看得起這位翰林院空降的「文弱書生」

他們私下譏笑他「翰林院出來的酸儒，提筆還行，讓他來幹這些搬運、登記、編目的大累活？不出三天準得哭著跑回家」

面對冷嘲熱諷，蘇衡只是沉默

他整日枯坐在搖曳的油燈下，日復一日地重複著機械而枯燥的動作：拆卷、除塵、分類、編號

他將積壓了十年的舊案按年份、地區，甚至罪名輕重進行了二次歸檔，每一份謄抄的記錄都筆觸遒勁、字跡端正。他對待這些記載罪狀紙張，宛如對待傳世的古籍，那種嚴謹到近乎苛刻的態度，讓負責庫房的掌事都暗暗稱奇

當天色徹底沉入靛青，庫房內陷入了死寂

蘇衡緩緩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眉心，卻並未急著收筆。他將整理好的卷宗依照類別重新封存、編號，每一個繩結都綁得整齊對稱，前後左右，間距分毫不差

這一個多月以來，原本混亂了十年的舊案卷宗，被蘇衡歸納得條理分明、一目了然，甚至連那些早已腐朽的邊角都被他小心翼翼地用薄紙修補好，那種對工作的投入與細緻，使他贏得了刑部上下的一致讚譽

老吏們眼中的鄙夷化作了敬佩

「蘇大人，還在忙呢？」

一道略顯沙啞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掌管庫房的老胥吏，手裡拎著一壺熱茶，緩步走到蘇衡身邊

老吏目光掃過整齊的案頭，又瞥了一眼旁邊剛整理好的舊卷宗，眼底掠過一絲驚訝。曾幾何時，他也是極為排斥這個文弱書生的，覺得這人連扛個箱子都要喘半天，遲早會滾蛋

可這些日子下來，蘇衡從不抱怨，那些連老吏自己都懶得翻動的陳年卷宗，都被蘇衡整理得條理清晰，連放在第幾個架位都一清二楚

老吏輕嘆了口氣，隨手將腰間那串沉甸甸、發出清脆碰撞聲的鐵環解了下來，徑直擱在蘇衡面前的案几上

「這些日子，你辛苦了」老吏拍了拍那串鑰匙，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賞識與感慨

蘇衡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那一串象徵著庫房最高權限的鑰匙，藏在袖中的手掌微微收緊

「這庫房裡大大小小的門鎖，全都在這兒了」老吏笑了笑

「以後這鑰匙就交給你保管，省得我每日跑來跑去」

蘇衡伸出手，指尖觸及那冰涼的鐵環，金屬碰撞的叮噹聲在寂靜的庫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宛如敲在心頭的一記重錘

他抬起眸子，向老吏露出一抹溫和而恭順的笑意：「多謝前輩信任，蘇某定不負所託」

隨著老吏負手離去的背影，蘇衡聽著那沉重的腳步聲遠去，直至鐵門被輕輕合上

他靜靜地握著手中的那串鑰匙，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極淡笑意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出入憑信——從此以後，那些被列為「重案」、「密檔」的深處庫房，他再也不必經過任何人的准許，便能隨意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