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舊夢焦土

細雨如酥，打在歸雁茶樓的青瓦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永嘉和容嬅一行人進了茶樓的頂間

「歸雁茶樓出了新餐點，據說貴客盈門，我早早就想來試試了」

永嘉嘴角噙著一抹天真爛漫的笑，看向對面的容嬅與李琬顏

容嬅依舊是心直口快的模樣，揶揄道：「妳這小饞貓，帶李姑娘認識長安是假，想讓我們陪妳嚐鮮才是真。罷了，今日便依妳，點餐的事妳做主」

李琬顏坐在一旁，一身淡青色的衣衫下更顯清冷，她長睫輕顫，語氣溫順：「公主盛情，琬顏自然客隨主便」

永嘉招來小二，豪氣地說：「今日本公主招待貴客，把你們店裡上好的菜色都上一遍」

待餐點上齊，三人一邊閒聊著長安近日的趣聞，一邊動起箸來

吃了一會兒，李琬顏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盤裹著重辛香料、色澤暗沉的乾肉上，她神色自若地執箸夾起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容嬅也好奇地嚐了一口

才剛入喉

「嘔——」容嬅忍不住掩面乾嘔，急急飲下一大口清茶，眼眶都被辣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這、這是什麼菜？怎的這般重口，香料味重得叫人窒息！」

永嘉驚訝的放下手中的茶盞，語氣關切：「哎呀，都怪我剛剛沒仔細看菜譜，好在這滋味竟然合了琬顏姐姐的胃口，不然就浪費了」

李琬顏執箸的手猛地一僵，瓷質的筷尖與盤底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她隨即恢復了那副淡定的神情，解釋道：「我自幼住在北狄與大昭的交界處，這乾肉是邊疆百姓桌上常有的菜餚，又稱作沙海映月」

永嘉聞言，眼角彎了彎，笑得純粹無邪：「原來如此，倒是容嬅和我少見多怪了」

她不再多言，轉而與容嬅笑鬧起來，腦中思緒萬千

多年前北狄尚且俯首稱臣時，永嘉曾在宮宴上聽過北狄使臣提起這道菜名

「沙海映月」是用北狄極境的雪蓮根混合野鹿心特製，極其耗費人力，乃是北狄皇室祭祀、國宴時才有的珍饈，當時使臣說過若陛下親臨北狄，定要嚐嚐這道北狄宮廷才有的珍饈

既如此，邊疆百姓哪能吃得到？

李琬顏又為何會吃的習慣這道罕見又重口的菜？

李琬顏手中的白玉瓷箸輕輕擱在碟邊，她垂著眸，視線落在身前那盤氣味辛烈的菜餚上。面上雖是一片坦然，可隱在袖中的另一隻手，指甲已深深陷入了掌心

「糟了」她心底微微一沉

剛才那句解釋，雖然聽著合情合理，可她心中清楚，那是情急之下露出的破綻

真正的邊境百姓，連鹽巴都是奢侈，哪來的餘錢去買這些昂貴的香料？

她方才為了掩飾對這道宮廷料理的熟稔，卻不小心露了馬腳

她用餘光極其隱晦地掠過永嘉的臉

永嘉正專注地吃著手裡的一塊甜糕，嘴角沾了一點點糖霜，正有些懊惱地拿帕子去擦

那雙明媚的鹿眼裡只有對甜食的滿足，半點尋根究底的銳利也瞧不見，更沒有追問邊塞百姓如何買得起香料

李琬顏緊繃的脊背這才緩緩鬆懈了幾分

「畢竟只是個被攝政王府捧在手心長大的金枝玉葉」

她暗自想道，長安城的富貴遮了這些貴女的眼，想必永嘉也只是隨口一問，並未真正見過邊境百姓是如何掙扎求生的

想到此處，李琬顏心中的大石稍稍落地，她重新換上那副沉靜如水的面孔，壓下那抹慌亂

與此同時，馬車在蘇府門口悄然停下

蘇衡走下馬車時，步履依舊平穩，甚至還對守門的老僕微微頷首致意

除了臉色比平日更白了幾分，他看起來依然是那個清雋優雅的新科狀元

他徑直走進偏院，看見王叔正坐在石凳上剝著剛摘下的豆莢

蘇衡沒有說話，只是撩起袍角，在王叔身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他伸出手，想幫王叔一起剝豆子，可指尖觸碰到豆莢時，卻幾次都沒能對準那道縫隙

「啪」的一聲，豆莢被他捏得變了形，青色的汁液染在了他原本潔淨的指甲縫裡，像是一道陳年的瘀青

蘇衡看著指尖的污漬，整個人像是忽然斷了弦的傀儡，手就那樣僵在半空中

「公子今日，似有心事？」王叔看著蘇衡眉宇間那抹散不去的陰沉，低聲問道

蘇衡隔了半晌才開口：「王叔，你還記不記得當年被牽連的林家？我今天……我今天好像見到當年的長寧姊姊了」

王叔老眼微睜，隨即果斷地搖頭：「不可能，公子莫要生了心魔。當年那場火燒得太旺了，足足燒了一天一夜，林家三十幾口人，連根骨頭都沒留下啊」

「可是那雙眼睛……」

「公子！」王叔厲聲打斷他，隨即心疼地緩下語氣，按住蘇衡發抖的手：「這麼多年了，您每晚夢魘著醒來，老奴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啊，過去的便讓它過去吧…」

蘇衡閉上眼，眼底滿是血色與火光交織的殘影

「過了這麼久，我每晚合上眼，都彷彿能聽見那火海裡的哭喊聲」

他的聲音極低，帶著一股壓抑到極點的嘶啞

王叔看著自家公子，心中滿是心酸

蘇衡站起身向書房走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顯得孤寂而沉重

王叔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蘇衡的痛，那種痛不外顯，卻如附骨之疽，正一點一滴地啃噬著他好不容易挺起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