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薄霧初曦

北疆邊境

更漏已殘，大帳外狂風裹挾著細雪，如碎玉敲擊在氈頂

江時序剛從校場歸來，身上帶著未散的凜冽戰意與血腥氣，他卸下沉重的黑鐵肩甲，隨手擱置在案側。那幾聲低沉的撞擊，在靜謐帳中顯得冷硬而孤絕

他於案前落座，剛平定了一場叛亂的軍報還壓在案上，戰報上那字跡依稀沾著暗紅的血點

他指尖蘸著硃砂，將邊境佈防圖一一審閱，眉宇間盡是久經沙場的殺伐冷戾

他的坐姿挺拔如松，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狼毫，力透紙背地勾勒出封鎖敵軍退路的決絕

燈火搖曳，映在他清俊卻冷硬的側臉上

他垂眸的瞬間，視線掠過帳內角落一隻被珍藏的藕色荷包

那是永嘉幼時繡壞了，丟在府中、被他悄悄尋回的，繡線已有些發灰，他卻習慣性地抬手，指腹極緩、極輕地摩挲過那粗糙的針腳

那是他經年累月養成的習慣

「沉璧。」他低低喚了一聲，嗓音沙啞，透著一種極力隱忍的低沉

他將心中那份隨時可能傾覆的執念強行按捺下去，眼神恢復了掌控全局的冷靜與深沉

他抬眼望向帳外漫天飛雪，心中默默盤算著歸期，目光中不僅有對戰局的運籌帷幄，更藏著一種狩獵者在長久等待後，即將收網時的期盼與貪婪

晨光尚薄

玉清宮的窗紗使透進來的光染了幾分粉意，落在帳頂繡金的纏枝牡丹上，暈出一片溫柔的光暈，紫銅瑞獸泥金香爐裡吐出裊裊輕煙

那是江南李主帳中香，混了鵝梨與沉香的清甜，是永嘉自幼便用慣的味道

五歲那年，她在聖上壽宴上當眾吟了一首詩。滿朝文武皆以為是攝政王府刻意排練的把戲，唯有聖上聽完沉默良久，而後聲音裡帶著真切的驚異：「此女之靈動，如九天攬月，絕非尋常閨閣之才。」彼時的永嘉還不明自那句話意味著什麼，只懞懂地跪在漢白玉階上，被聖上親手扶起，賞了一枚白玉如意

隨後，一道聖旨如驚雷落下：「攝政王府嫡女江氏清妍，稟質聰慧，賦性靈奇，賞食邑萬戶，凡出行輿馬、儀仗規矩，悉與嫡出帝女同制，賜居內廷玉清宮，封號『永嘉』。」

皇恩之重，朝野皆驚

榮寵過盛，不是純然的好事，攝政王深諳此道，卻也無從推拒天子的心意，王妃白氏跪在攝政王身側，面上含笑，遮掩掉眼底的一抹深意

「公主。」帳外響起一聲輕喚，是攬月的聲音

攬月與她自幼一同長大，對永嘉忠心耿耿。帳簾輕撩，攬月端著洗漱之物進來，低聲說道：「皇后娘娘身邊的采薇姑姑卯時便遣人來說娘娘今晨想請公主去鳳儀宮用早膳。」

皇后與母親白氏交好，待永嘉亦是真心疼愛，每逢進宮必要留膳，比尋常親眷還要記掛

皇帝那頭，便複雜多了

聖上疼她是真的，然而攝政王府的權柄太重，攝政王手握兵符，朝中半數文臣皆出自白氏一族門下，聖上對王府的忌憚，如同一根埋在錦繡之下的刺

永嘉幼時不懂，長大後便也漸漸看清，聖上待她的寵愛是真，藉她牽制王府的心思，也是真的

兩者並行不悖，也從不相互抵消

攬月替她梳發時，永嘉視線掃過妝台上整齊排開的首飾盒，吩咐把今日備好的衣裳都取出來。王府帶來的幾套，加上宮中備下的，鋪陳開來足有七八件

永嘉沿著榻邊緩緩走了一圈，最終指定了煙青色暗紋折枝蘭的，配白玉簪，再挑嵌了南珠的耳墜

從前穿衣配飾，總有阿兄幫著把關，阿兄出征三載，永嘉獨自對著這滿匣的珠寶羅衣，竟也一分一毫地養成了他那般挑剔的審美，那份挑剔與講究，不知不覺間，已長在了她自己的心上

想到阿兄，永嘉的指尖在袖口的刺繡上輕輕頓了頓

江時序，攝政王府的世子，白氏名下掛著的養子，十八歲已是鏢騎將軍，年少有為，溫潤如玉，能文善武。永嘉是王府嫡女，他是王府養子，一同在王府中長大。兄妹之名雖非血脈，卻是實打實地相處了這些年。江時序待她，總是叫人挑不出錯的溫柔，不疾不徐，不遠不近，像一塊常年養在錦盒裡的美玉，溫潤得幾乎讓人忘記玉石本身的硬度

只是此刻，他遠在邊疆平亂，尚未歸來。三月後是她的及笄宴，不知他能否趕上

思緒漫漫不知飄往何處，待回神時，銅鏡中映著的眼眶已悄悄泛了紅

她想起三年前

那是個落了薄雪的晚上，王府門前旌旗獵獵，披甲的兵士列成長隊，戰馬呼出的白霧與風雪混在一處，她站在廊下，將一件厚氅攥在手裡，卻怎麼也開不了口說那句「阿兄珍重」。江時序走到她面前，彎下腰與她齊平。他那時已生得極好，眉目溫雅，卻因披了甲冑而多了幾分清冽，漆黑的眼睛靜靜看著她，而後輕聲開口：「沉璧，等我回來」

她沒有哭，抿著唇點了頭，將那件厚氅塞進他懷裡，裝作漫不經心地別過臉去

直到馬蹄聲遠，旌旗沒入風雪之中，她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如今三年過去，不知他是否還記得當初約定的歸期？

攬月的聲音輕輕落下：「公主？」

永嘉斂了斂神，垂眸看向妝台，將那點濕意壓了回去

煙青的衣裳穿上身，永嘉立在銅鏡前，由攬月替她整了整衣領

南珠耳墜輕輕垂著，映著頸間的白，清而不寒，貴而不驕

小宮女打起珠簾，晨光傾入

玉清宮外的宮道上，薄霧尚未全散，遠處宮牆的琉璃瓦朦朧成一片煙色

永嘉踏出門檻，舉步向鳳儀宮走去